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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山沉吟:狼塔古道穿越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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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山沉吟:狼塔古道穿越日记 2018-12-14 17:01:37

塔山沉吟:狼塔古道穿越日记


那是一个寻常的气温舒适的清晨,对新疆山区随时可能出现的恶劣天气对于前一夜还在冻得瑟瑟发抖的身体而言这日无疑是作为神祗的礼物一点点向我们这些穿越者的视觉敞开的:我听到外面有人拾柴,连忙拉开外帐,半跪在矮矮的帐篷里透过摊开的一个边角,远处河源峰金色状如宝塔的身躯沉着稳重般地屹立在呼图壁河与玛纳斯河的源点,由于塔山过于耀目我没有注意到太阳是什么时候升起来的,它升到顶空它宽阔的蜂蜜般的肢体攀爬向我们直到覆盖整个营地的青青草甸并把我沉默的语言也都带上了看不见的顶空。而河源峰持久地诱惑着我崇敬神奇的视力我那双看向过去的眼睛再也回不了头但现在它平静时间的长度令自己如此震撼。

——狼塔第五天一棵树营地



第一天:白杨沟煤矿(大水罐)—白杨河滩—羊圈营地

我经常心怀一些不切实际的理想,比如数年前,当我从西藏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县城墨脱出来以后,听陌路人提起“狼塔”,我对这个词产生的愫愿就和我听到“金枝”这两个字的感觉差不多,只是,一个可以种在院子或者花园,一个需要以双腿为词语践行。

随后三年我都没有参加户外运动,直到词语偶然的开裂溢出它深埋的气息,好奇心与某种渴望的驱使我买票终于来到新疆。多种原因,六月放弃狼塔原计划,而是网约找队伍徒完了乌孙古道,博格达和喀纳斯。第二次到新疆时仅隔一个月,原来十一点才天黑的乌市现在提前到了八九点,也就是说我们在山里扎营的时间也会随之变早。秋季的新疆是与夏日不同的,一切都在悄悄改变,只有自然知道。

我们六个人,除了我和星尘一起走过两条线(所以我原以为我们能够配合得很好),所有人都是头一次见面:领队黑鹰,悟空,吉林旅行者,旅者。我们聚集在乌鲁木齐的一家餐馆买了一箱大乌苏,愉快地畅饮,听酒杯发出碰撞的清脆声回荡似乎也充满了希望,讨论徒步可能发生的状况,我们在这家由维族人开的餐馆里约定:几个人进去,就要几个人一起出来。

黑鹰有一个二十多人的QQ群,确定徒步人数后,九月,他又建了一个微信小群,只有我们六个人,方便交流。尽管是网约的AA队,从组织开始到现在领队的安排与队友的讨论都详实到位,所有人都做了个人攻略,为了减轻负重,黑鹰提早建议我们拼锅拼帐篷,他把六个人分为三组,黑鹰与旅者一组,悟空与吉林一组,我和星尘一组。于是,吉林没有携带锅和炉头,我几次走线都与星尘共用一套锅具,旅者,这位队友中最年长的人,或许考虑更加周全长远,即便黑鹰带了锅具,他自己也备用了一套。我们狼塔队的所有成员都经过了黑鹰的筛选,他是发起人,我们看到帖子以后加入那个群。黑鹰带了一面金黄色的旗子,上面写着“黑鹰探险”,且配了简笔画标志:一头黑色的老鹰凌空于群山之上。


(从左往右依次为悟空、吉林、黑鹰、旅者、星尘、我)

我联系的杨师傅一早七点到麦田青旅来接我们,在哈萨克语意“精灵出没的地方”呼图壁大自在狼塔户外备了案,将近两点钟杨师傅开车带我们到了狼塔起点大水罐。他说,十一天后,他在V线出口等我们,并祝我们行程顺利。

先驱式的古代探险者实则为那些商旅,兵队,僧人,游牧者,传道士,甚至是异国的公主,他们留在天山腹地的足迹形成将近二十条沟通南北的古道(乌骨、突波、移摩、花骨、萨捍等),其中以乌孙(乌孙国至龟兹国)、夏特(乌孙国至温宿国)、车师(西州至庭州)最为现代人所耳熟能详。新疆考古队队长巫新华博士经考证并指出狼塔古道的历史应在三千年以前就已存在,那时候居住在巴音布鲁克草原的牧民翻山越岭来到天山以北也是当时西域经济政治中心的呼图壁康家石门子进行朝拜,这条如今在户外圈颇有名气的道路和贯通天山南北其它的著名古道一样印有先人勇敢虔诚的履迹。狼塔之路位于北天山依连哈比尔尕山深处,发源于海拔5290米河源峰的呼图壁大河谷,它横断天山山脉一百二十多公里并跨越新疆昌吉回族自治州与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需要翻越五个将近四千米的达坂抵达南疆重镇巴伦台,这是狼C的终点,也是狼V的起点,由乌兰达坂衔接两条线的重叠口,继续翻过四个达坂,途经绿湖,穿越古老的隘口天格尔山,至昌吉市庙尔沟。CV组合全程约两百公里,一般负重徒步十一天左右。

我看到黑鹰面朝苍青色的山谷叩拜山神,顺着山体的一侧发出响亮水声的白杨河像是某种自然的回应,这种声音和谐地突兀在挺立峭壁的边缘,把我们收整装备的动静声也和谐地容纳在了里面,我无法揣测眼前空阔自然面积加入我们六个人的全部含义,我同样祈望山神赐予我们狼塔之行以平安顺利。然后黑鹰背过身体朝相反的方向与我们一道上路,身后杨师傅远远地注视着我们朝着山谷更深处的西面走去。

我们自信满满,怀着山林间徒步的快乐与对未来之路的期待。悟空的建议是我们徒步第一天吃火锅,所以他们买了一颗大白菜和新鲜牛肉,他懂得绳索操作,所以又背了8mm静力绳(32米长),其他人分负了气罐、药品、滑轮等公用装备。

黑鹰说,我们的营地最终是要切至白杨河右侧,所以到了能过河的地方尽量过河。我观察手机下载好的几条轨迹,不断标注出来的过河点一会切到呼河左侧一会切到右侧一会又回到左岸,河道年年在发生变化,我不能照搬轨迹,除了有固定树桥的地方,其它遇到陡峭山体与呼河急遽的水流碰撞出现的绝路我们都必须自己重新寻找合适的过河处、或者是翻山绕过。第一处需要过河的地方便是一处断壁,道路在这里终止,悟空上前试探的时候黑鹰喊他回来了,因为队友发现了一条上山的马道,看上去只要翻过这个小坡就可以下到断壁那头的草地上。走了没多久,又见一个断壁。河水很深,涉水过河的可能性不大,这回黑鹰到断壁前探路,看到山体周围有突起的石块,我们可以绕着山体爬过去,他朝我们几个人挥手示意。我回头看星尘,见他一个人走往后面的树桥,而树桥的另一端是一块塌方的坡面,亦很不好行走,我见他小心翼翼地在陡峭的坡面上横切。此时黑鹰也已经通过断壁,我们听到他突然喊了一声,一只红色的塑料袋随后出现在眼前它正被白杨河冲到下游,他说挂在包上的牛肉掉了,旅者试图用登山杖去捞却没有成功,我们只能遗憾地看着晚餐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走了。

(旅者、星尘、吉林、我、悟空)

过独木桥,绕马道,黑鹰看着我们一个个走过狭窄危险的路段,他偶尔会举起相机给我们拍照。星尘绕到了最前面,他跑得很快,看到我们来了以后,他和我走到前头,我们爬上一个缓坡,看到远处有四个防雨罩鲜亮得晃动在道路草甸,那四个穿越者刚刚拐弯消失在山的另一面我们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像是被一只青绿色的巨大陀螺藏在了它的漩涡里。“我们追上他们吧。”星尘对我说。我点点头,然后回头看了后面的四个队友,还在比较远的地方。我们继续往前走,没有走得过快,而是爬坡不休息匀速前行,因为我感觉到了一点头疼,这可能是高原反应的前兆,而我在第一次过河之前已经吃过药了,才过了两个小时,头又疼了起来,我明白现在海拔只有两千多,不太可能高反,希望只是心理作用。

下午五六点钟天气转阴,裹着碎花头巾的牧人赶着牛群与我们迎面,我们连忙让道,看到小路被牛蹄踩踏出浅浅的灰土。风大了起来,我们找了一个相对避风的地方等后面的队友,取出路餐,星尘问我是等他们还是追上前面的四个人再说。我说随意。我们坐在平坦的石块上等了半个多小时队友终于赶来。我向星尘抱怨他们太慢了这样今晚很难到指定营地。我们按平常的速度走一会很容易就拉开距离,然后越来越远。

星尘摇摇头说:“我不想和他们一起走夏特了,夏特我们两个人走吧。”“我想和前面的四个人一起走,起码他们的速度正常。”星尘又说。

听完这句话我才有点担心了,因为我突然想起七月份的博格达环线,又想起黑鹰曾在群里一再叮嘱我们几个人一定要走在一起,要在视力范围之内。我清楚星尘的性格,也能猜到领队会生气,一定会责备我们。所以星尘说完以后我保持沉默。这次我们却没有停留,直接追上了前面的四人队,和他们打招呼,发现他们都是四个年龄不大的小伙子,也就三十岁左右,其中有一个叫老王。他们是私约一起出行的,相互之间非常了解。他们也开始问我们的情况,知道了我们的队伍在后面还有四个人。于是我们六人一起走了一段路,我感觉头疼停下来吃药,老王他们就先走到前面羊圈附近扎营,我俩随后赶到,看了看手机:七点半。再过一个多小时,天就要黑了。我们扎好营,我先躲进帐篷,头还在疼,只有两千多的海拔不可能是高反,我一再安慰自己。星尘去四人队那边和他们聊天了并借来打火机,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我们的队伍能不能走到这里。直到漆黑的天幕遮蔽运动着流淌的白杨河遮蔽由石块一层层堆磊的废旧羊圈我们明白他们今晚不会赶到这里了。夜间下了一场雨。



第二天:羊圈营地—小冰湖营地

早上醒来帐篷湿漉漉的,我听到老王他们已经开始收帐了,他说他们先走了,今天要翻达坂。我们在原地等后面的队友,太阳出来以后暖和一点我们才开始煮挂面,并熬了芝麻糊。我庆幸星尘今天没有决定跟着老王他们走,不然我找的队伍等出山以后我将没有办法再去面对他们。中午的时候他们终于来了,黑鹰没有说什么,就简单问了一下我们昨天的情况,知道四人队也是在这里扎营的。吉林和旅者提出他们两个先往前慢慢走,他们知道我们随后会赶上来,黑鹰与悟空就靠在石块上等我和星尘收帐。



“今天我们要翻白杨沟达坂到下面的小溪谷营地,路程有二三十公里,得走的快一点了。”黑鹰说。他好像也有点着急了,因为我们现在的位置离第一天的白杨河滩营地还有六七公里,而时间将近中午十二点。

我们高绕机耕路,爬了一段坡,最后绕回至山腰马道,有很多绵延起伏的小坡,这需要持久的耐力。我和星尘在马道上追上了吉林和旅者,走到某座坡顶卸包休息,帐篷和过河的鞋子是湿的,我们停下来晒装备,让几个队友先走,现在的太阳正好,我们坐在山坡上感受和煦的阳光带来的暖意,云朵覆盖了远处的雪山。

我们重新追上他们的时候,发现黑鹰,悟空和吉林都坐在草甸上,旅者一个人在前面走着,保持着他自己的速度。原来是黑鹰和吉林觉得背负过重,在扔食物,山之厨,面条,士力架......我默默看着他们扔掉这些,于是开玩笑说:“早知道你们要扔这么多食物我就不带吃的了......”药品归吉林这个瘦长的东北哥们背,我问他那有没有高反的药,他愣了愣说,啥药都有,就是没带高反的。我只好继续吃自己携带的效果不太明显的高原安,又向吉林要了两罐云南白药液化喷雾。

黑鹰后来与我们商量决定今天不翻达坂了,时间或许不够,下达坂如果是天黑走会比较危险。我们就沿着白杨河的走向一直到水源的尽头,找一个合适的扎营点,但旅者一人在前面的马道上并不知道我们商量的这些。悟空看到前面不远处似乎就是一片石滩,流水越来越少,他们觉得尽头不远了,我和星尘还想往前看一看,离达坂越近明天的行程就会越轻松。当我回头看,发现黑鹰和悟空已经卸包搭帐篷了,赶紧告诉星尘,他也回头,一脸吃惊的说:“这也太懒了吧。”“我们要回去吗?”我征询他的意见。“不用回去,我们去前面找个平坦的地方扎营,明天他们会走过来的。”星尘回答我。然后他一脸不开心的说:“明天我们两个按自己的速度走,到小溪谷营地扎营,不要等他们了,这种速度得半个月才能出去。如果他们要说我们不等他们,就说我们每天按正常计划来走,是他们自己没能走到。”“我们两个自己走吗?”我问。他说是的。

时间还不到四点,其实我还是想继续往前走的,而且有一个队友旅者也在前面,他没有停下来。我看到手机轨迹上前方三公里处有一标注“小冰湖(3210m)”,正位于达坂下方,假如那有一个冰湖,是可以作为营地的,但我不能确定冰湖里有没有水。星尘已经开始搭帐了,我见风把灰色的外帐吹得飘在空中像一只奇怪的飞禽。我告诉他我去小冰湖那里看一看,于是卸包轻装往达坂的方向走,三公里地图上看着近,其实还有些距离,海拔升高,一直是上坡,但不背东西我就可以走得快一点,累的时候就慢慢往上徒步。我赶上旅者的时候在后面喊他,他看到我过来停住问我是什么情况,我说黑鹰他们不走扎营了。

“哦,我以为他们在晒装备呢,怎么这么早就扎营了?”旅者不明所以看着身后的路,笑了笑还是满脸乐观。

“黑鹰觉得今天已经翻不了达坂了,明天再走。我见手机地图上有一个小冰湖,想过去看看,能不能作为营地。”我回答他。

“那边应该就是一个营地啊,我的轨迹上有标。”旅者指给我看,又说:“我到前面找找地方扎营,这半山坡都是沼泽地,没法搭帐篷啊。”

“我先走到前面去看一看。”我对他说完继续徒步,旅者也重新匀速地往前走。当我爬升到马道的尽头,开始下降我就知道小冰湖不远了,前方变得开阔起来,有一片相对平整的草甸,草甸左侧白杨河的河水又重新在这里聚集成大流,这儿是块不错的营地,而雪雾蒙蒙的白杨沟达坂就在我的目所能及处。

我返程的途中重新碰到旅者向他确定了前面是一个营地,他就走到那里去扎营,说明天等我们过来。我又迎面碰到了一支十人队伍,领队是年纪较大的八仙,六零后,他灰白色的帽子将他偏方的脸遮住小半。我告诉他们营地就在前面不远处,我是后面黑鹰队的,我让他们和旅者扎营在一起因为他一个人走在前面。他和我说:“你们队伍后面的人都已经扎营了,你去劝一劝你们的领队吧,到小冰湖扎营,这样明天就可以直接翻达坂了。我们这个队伍有很多六零后,你们都还是年轻人呢。明天我们一起走吧。”我与其他的队员都打了招呼,有一个穿着红色冲锋衣头发留出很长背着像蛇皮袋材料做成的奇怪登山包的人很像是艺术家抑或城市里的摇滚歌手,我后来知道他叫道长,他也让我劝一劝后面的队友。

当我返回把情况告诉黑鹰他们,达坂下面有一个比较好的营地,我们可以继续往前走,但我来回跑了快两个小时,我们重装走过去至少还需要一个多小时,黑鹰和吉林都同意了队伍继续走,这样明天一早可以直接翻达坂。他们去喊悟空收帐,悟空好像睡着了,他有点提不起精神。这样我们紧赶慢赶先后走到小冰湖,天快要黑了,下起雨来,海拔升高空气也开始变冷,我看到十人队伍和旅者的帐篷都搭在这里,各种颜色,在雨水的冲刷后都反射出潮湿的银白色光,原本冷清清的狼塔之路突然就热闹了起来。星尘责怪我去看营地,因为现在雨中帐篷不是很好搭,装备又得受潮,我们匆忙地把包和防潮垫扔进帐篷躲在里面。由于来回跑了一趟,我的高反却反常的好了很多,但我得继续吃药,因为明天要翻白杨沟达坂,照以前走线的经验,第一座达坂没有过去之前我的身体都不能保证可以完全适应高原。



今晚下着雨,没有什么风,我总觉得外面的夜空荡荡的,空的令人心慌,阴暗的气息自地面升腾,后半夜有牛鸣发出尖利的咆哮,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一夜无眠。



第三天:小冰湖营地—白杨沟达坂—马鞍营地—蒙古包(牧民点)

勤奋的十人队一早就起来收帐出发了,我们几个磨蹭到太阳照到小冰湖营地才差不多收整好装备。旅者和吉林,一胖一瘦,一个是户外经验十多年的老驴,一个没有太多的山地徒步经验走过318国道,他们先整理好背包去追赶十人队伍。望着他们两个的背影,我们剩下的四个人走在后面。

沿马道弯曲上升,又攀过碎石,我和星尘先是看到了吉林,然后又在前面跟上了旅者,以及十人队伍的其中六个人。白杨沟达坂很长,上面空气稀薄裸露的石块覆盖地衣显现出它的荒凉,我们不断翻上垭口前的小平台,在最后一道碎石坡那拐弯才终于看到真正的垭口。垭口上风很大,我坐下来休息,听说十人队的前面四个人已经先下去了,我的头还是有点隐隐作痛,也有点冷,就没有在达坂上过多停留,直接下山去追前面的四个人。



一路碎石坡下降,路面很容易滑坡,天突然又下起了大雪,白杨沟达坂很快就被新雪覆盖成白色,能见度不超过五米,我尤其走的小心翼翼,以登山杖费力地支撑着防止滑倒,我的登山鞋经新疆几条虐线的摧残鞋底的花纹变形破损已经不怎么防滑了,现在路面上早已覆上蓬松的雪,马道很窄,一侧是陡峭的山谷斜坡,我和星尘的冲锋衣上累积的雪已经能够看出厚度,大雪并没有停止的意思,而在我南方的故乡,即便冬天也很少能见到这么大的一场雪。我们看到野鸡从雪地上蹦跳着跑过去,留下一些箭头形状的脚印。走到马鞍营地的时候星尘惊呼:“下面有牧民!我们快点下去烤火吧。”一个白色的蒙古包在我们的视力范围内还冒着看似温暖的炊烟。八仙队有两个人此时也走在我们的后面,他们似乎没有轨迹,星尘在前面的雪地上寻找下山的马道,踩出一个个鞋坑。走到能看到清晰马道的地方,我们无法避免去踩踏由泥土和雪水混合而成的泥浆,下到山底时沾满泥浆的登山鞋给我们抬脚增加了不少分量,我们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八仙队后来的两个队员往山坡上走横切绕过河道,我和星尘从下面穿行,由于石头太滑我一脚踩到了河里,登山鞋和冲锋裤全湿了。“快点去烤火。”星尘带我往蒙古包那里走。蒙古包的旁边有一个临时搭建的长方形小屋子,住在里面的哈萨克族老人给我们开门,他用夹杂着哈萨克语的汉语与星尘交流。大致意思是说,在蒙古包前的小空地上扎营免费,住蒙古包一晚50,吃羊肉手抓饭100管饱。星尘叫我先进蒙古包烤鞋子,他去搭帐篷。我们两个人的登山包都放在这个哈萨克老人的屋子里。

这时我发现不仅八仙队走在最前面的四个人正坐在蒙古包的大通铺前烤着火,还有老王队的两人。

“你们队的人呢?”老王队的队员见我进来就问了这句。

“他们还在后面,我们两个先过来了。”我回应他。

“哎,一个六人队走成了四加二。”他双腿盘坐在防潮垫上摇摇头说。之后他们告诉我他们四个人昨天翻过白杨沟达坂赶夜路走到马鞍营地,但那个营地没有水源,今天一早他们决定走到一棵树营地,这天的路至少要过十几次河,有一个队友不慎滑倒在河里腿摔伤了,他们便下撤回到了这个蒙古包,计划明天租马翻回达坂出山,老王队的另外两人则继续往前走。

不久后旅者过来了,他也开始在外面搭起帐篷,两个多小时后,黑鹰,悟空和吉林也走到了这里,包括八仙队的剩余队员这时也差不多陆陆续续的到齐了。我们一大群人挤在蒙古包里,老人不时地从旁屋走过来为我们添柴。八仙队的所有队员除了艺术家或摇滚歌手风范的道长选择扎营其他人都住在蒙古包里,我们队里只有吉林和悟空选择和他们住在屋内。

大家围坐在火炉边谈笑,老王队两个队友由于第二天要下撤他把包里的食物拿出来分给其他人。由于前两日我和星尘一直脱离队伍走在前面,夜间扎营的时候也好像天然就不合群般的与他们相距得比较远,直到今天一起坐在蒙古包里我才得以有机会和队友吉林与悟空说上两句话。和他们说话还是挺开心的,这是与人交流的快乐,尤其是在狼塔这样漫长而又危险的荒途中。

星尘迟迟没有进蒙古包,我在烤湿鞋一时不好出门不知他在忙活什么,我几次从通铺的位置透过敞开的木门看向外面也没发现他的身影。后来,我从黑鹰那里知道他第一天就和老王四人队提出过想和他们一起徒步,老王没有同意他才愿意留下来等他的队友,他也和八仙队说过想加入他们,八仙拒绝了,第四天遇到镇江三人队伍提出同样的要求也被对方拒绝。对于这些,我并不吃惊,因为在两个月以前我们一起走博格达的时候他说过相同的话。

博格达的队伍和黑鹰队一样是我在网上找的,当时QQ群里的某位年长驴友拉我和他们两个人一起走博格达,我喊上了星尘,他们又和一个摄影五人队合并成一个队伍,我们加起来一共九人,徒步之前他们既没有建群也没有用其它方式相互了解过,我能联系上的,只有那位拉我环博的驴友。到了乌市火车站我们九个人终于见了面,包了一辆车,徒步第一天,我和星尘走到前面并在营地等了他们四个小时,那位年长者走过来告诉我们年轻人不要走得太快明天等一等他们,因为一个队伍是一起出来的,我当时点头。星尘无法忍受,我实际上也嫌他们走得慢,我们第二天就把那句话抛远于耳际了,我们在老虎口遇到一个十个人的队伍,他们想继续翻过一个达坂,把第三天的路也一起走掉,星尘当时提出要和他们一起,他们以为我们是两个人出来徒步的愉快地接受了我们。我心里清楚只要我们今天和其他队伍一起翻过转山达坂走到第三天的营地我们自己的队友就不可能再赶上我们,我出山以后也没有理由再去和他们解释,因此我私下和星尘说,那是我找的队伍,我们今天和十人队一起把两天路并成一天赶,就意味着我们得抛弃队友,我出山以后会没有脸面对他们。星尘却说,反正以后也不会再和他们一起走线了,他不想和那群老头子一起徒步。带着这份担忧,我还是默默跟着星尘上了转山达坂,告别了身后那块平坦却不安的营地。我一路问星尘出山以后我该怎么和后面的队友解释,他只是用无所谓半带玩笑的语气回答我:“你就和他们说我们回到乌鲁木齐等他们了。”十人队伍始终不知我们还有其他队友,他们帮我们拍照给我们分享食物,星尘提出到黑沟村出山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们两个人,他们当然也同意了。看到星尘一直要和十人队走一起我怀着不满,加快速度向前跑想要脱离他们,我压抑了很久对星尘说:“你把我找的队伍扔了,也就算了,既然我们现在是两个人就两个人靠自己的能力独立的走出去,不要再跟其他的队伍走了,我们扔掉自己的队友却又跟着其他队伍一起出山,传出去我都觉得丢人。”因为我无法容忍他为了找到车出山现在又和别的队伍走一起,他却告诉我如果不跟这个队伍一起走他担心走错路。由于我执意要与他们分开徒步,十人队即便不知情似乎也感觉到我们两个与他们有点疏离了,后来即使碰到一起我们之间的话语也变得少了很多。我们在不同的时间到达终点,他们叫来的商务车还是带上了我们两个人。一个月以后我才听说我们队伍的剩余七人由于两个人高反一个人发烧,有六人全部在第三天营地骑马下撤,只有一个人走完了博格达。

而狼塔之路上星尘向其他队伍提出的类似要求我并不知情,后来从黑鹰那里才得知,再没有一个队伍对这种事情选择接纳。连续三天,黑鹰都没有责备我俩,星尘进屋以后,黑鹰告诉我们,悟空的背负太重,他今天的状态很不好,明天每个人队员都帮他分负几斤东西,黑鹰正在征询我们的意见。星尘顿了顿,起先不是很同意,后来还是说可以,我也点头,他当时的想法可能与我差不多,我们都以为黑鹰觉得我俩走得太快,想给我们增负。第二天黑鹰没有提起,我们也没有过问。

这晚在蒙古包和在昨夜的小冰湖营地一样,我们又起了一点矛盾,哈萨克老人端来一锅羊肉手抓饭,他说帮我一起把锅取来却只拿了一只,他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饭不够你不用吃了,一百块你也吃不了多少,刚好替你省了这些钱。”我已经不想再理他,也不想和他一起走线,不光是由于偶尔发生的矛盾,更是因为和他走在一起我和自己的队友比路上遇到的普通驴友还要疏远,我们两个人经常主动或被动地孤立在一旁听到他们一群人在荒凉却并不十分孤寂的大山中欢声笑语,星尘对他们永远是满脸的嫌弃和一种不屑的孤傲,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出来徒步是为了什么。

过了很久他喊我去旁边的小屋子,那是哈萨克老人住的地方,老人只有一张简陋的床铺,上面铺了一张羊皮,他又用磕磕绊绊的普通话与我们交流,屋外正下着雪,老人给了我一点方形油饼,还有两块奶疙瘩,让我路上带着。他盘坐在羊皮毯上,上面还有一张巨大的棉衣,深浅不一的皱纹将他苍老的灰色眼睛锁在倒锥形的脸部。

我们回到帐篷里的时候外账已经覆盖了一层薄雪,这晚依旧难眠,绵密的黑色于意识里具体而又深刻,哪怕十多人聚集,营地的阴森栗气也丝毫未受影响,这附近一定出没着危险的动物,我不知道老人一个人是如何熬过这种漫长的孤独与恐惧的。



第四天:蒙古包(牧民点)—空中栈道—河边树林营地—墓碑—一棵树营地

昨夜黑鹰队和八仙队商量决定今天两个队伍走在一起,共渡台河,也是因为八仙队没有主绳,只有辅绳主锁和扁带,黑鹰也一再叮嘱我俩:今天过河次数多不要脱离队伍走的太快。



我刚醒来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在外面拍雪景,星尘告诉我外面的雪很厚,帐篷也被压得快要塌下来我们费力地从内向外把沉重的积雪拍掉。我又听到黑鹰的声音:“牛肉居然压在我的包底?我还背了这么多天。”天气渐渐开始好转,哈萨克老人也起来了,他告诉我们今天天气不错可以徒步。我进蒙古包打水的时候吉林和我说悟空昨天偷柴帮我烤了一晚袜子,我再去看袜子和徒步鞋,都已经全干了。

我和星尘收拾东西最后两个上路,告别老者,这时镇江三人队伍也从后面赶上。走到第一个过河点,所有人都坐在石头上换鞋,黑鹰注视着他的队员一个个安全地渡河,悟空也在为我们寻找合适的过河点,旅者在不经意间滑进了河里,吉林大声呼喊,幸好水不深,这个老驴自己爬了起来,乐呵呵的说他没事,因为他穿了一身潜水服。



路面上还有积雪,但太阳出来以后它们很快就消融了,我们连续涉水十几二十次终于上了空中栈道。所谓空中栈道实际是为了方便通行由人工在垂直的峭壁上开凿出来的石槽,宽三十到四十厘米,只能通过一人,一侧悬崖,下面便是台普希克马河。这条牧道沿着峭壁的走势上升下降通向高处的山梁与最低的谷底,延伸八公里。我们走得谨慎也不忘了在这个经典的路段上拍照。星尘喊我走快点早些到今天的营地晒装备,我想到刚刚过河的时候队友每一次都是看着我们安全过去以后才走,现在台河过了我们却要先走心里过意不去有点忧郁地看了一下身后,我不知道星尘是怎么想的,我能看到的是他见跟前十人队的云中鹤和其他队员在危险的空中栈道上停住拍照,他很不耐烦叫云中鹤站到一边拍,云中鹤很诧异也变得不开心起来,因为星尘接着又说:“我要是把你挤下去了岂不是很不好。”避免争吵云中鹤没有和他多说什么。

我们走到一个可做营地的河边树林稍做休整,那里堆满了废弃的气罐。然后过台河,又上空中栈道,这次到了有牧民做的溜索处,河水比之前涉水的地方深,我们借助登山杖的力量而过,没有用到轮滑。第二个空中栈道有一块断掉的切面,直接过去不慎易滑坠,黑鹰看过后觉得风险太大就从山上找路绕过。星尘发现我在陡峭下坡的路面上鞋子很容易打滑,就和我下到了河谷打算走水路,发现这个地方的河水非常迅急人难以通行,我们找路上去,却不小心走到荒僻处费了不少时间才重新回到大路。站在高高的空中栈道看到队伍在前面我们过桥以后跟上和他们一起走在黑色的峡谷里。


(道长、悟空、和旅者)

快到夜间,台河的水已经开始汹涌,它携带白色的浪花拐了一个大弯将它们冲向看不见的远处。我在台河前停住,凝视着河水,能感觉出现在台河的难度已经远远超过了先前,黑鹰,吉林还有悟空正站在对面,另外八仙队的六个队员也在对岸。我看到黑鹰把悟空包上的绳子取下来扔到这边让星尘将主绳这端固定在石块上,我取出扁带和主锁,按着先前网上查找的方法侧身逆着水流一步步踩稳过河,还是在走到一大半的时候被冲倒了,由于主锁扣着绳子,听到他们岸上的声音我抓着绳子爬起来费力地走过去才到对岸的那块陆面。问了队友得知前面应该没有太多河流了,我便换上干衣物,啃了两口牧民给我的奶疙瘩,浸泡过台河的水还是硬邦邦的,我每次只能啃下来一点点,缓解了饥饿,这是我现在最方便取的食物,因为我知道牧民给我带在路上的东西自有它的用场所以我一直放在冲锋衣的口袋。每次取出来的时候老人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我们走了几十米,又见一条大河,他们拉起绳子,因为刚才的阴影我犹豫不决,信心折掉了大半,临近夜晚的风吹在潮湿的身上很是难受,星尘背我渡过这条河,走到对岸,发现前面依然是大水,我们都清楚没有时间一次次拉绳子做保护,道长让我拉着他的登山包跟着他涉水,吉林紧跟在后面,或者是星尘站在下游,我在上游过。这样连续涉水三四十次,我们将近崩溃,必须不断地行走通过运动的热量让身体不至于失温,对于一个适应了湿冷冬季的南方人在这里停下来一小会依然会由于钻骨的寒冷导致颤抖。而今天的营地也是遥远的,天就快黑了,我多希望这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山神给予我们光明的道路,也乞求祂在我意志动摇的时候使我坚强,有更多的力量去承接前路未知的困境。不多会云中鹤和其他队友发现了一条往山上走的马道,我们终于避开了河谷,横切山腰,走到一棵树营地,我看到远处钻石一样的雪山若隐若现。

今天黑鹰在最后一段带错了路。旅者说,他是看轨迹从上面走栈道的,没有过河,他备用下载了好几条轨迹,供他在具体路况下做出合适的选择。但我们很早就在群里商讨过,领队带错路我们不抱怨。

当晚,我躲在睡袋里,喝了很多开水一点点恢复体温,我所有的装备都湿了,帐篷外面却还在下着雨,然后我很沮丧地问星尘:“我爬坡明明比他们大部分人都要快,为什么过河不行,我已经按照正确的方法尝试过。”他安慰我说,你个子这么小,河水到别人的膝盖你都到了大腿。

“有什么技巧可以更好的过河呢?”我问。他回答我的还是我尝试过的那些方法。然后我又问他狼塔后面的路程会不会有大河,他说:“台河是最大的一条,后面的路就比较简单了。”



第五天:一棵树营地—草坡平台—库勒阿特腾达坂—河谷临时营地

那是一个寻常的气温舒适的清晨,对新疆山区随时可能出现的恶劣天气对于前一夜还在冻得瑟瑟发抖的身体而言这日无疑是作为神祗的礼物一点点向我们这些穿越者的视觉敞开的:我听到外面有人拾柴,连忙拉开外帐,半跪在矮矮的帐篷里透过摊开的一个边角,远处河源峰金色状如宝塔的身躯沉着稳重般地屹立在呼图壁河与玛纳斯河的源点,由于塔山过于耀目我没有注意到太阳是什么时候升起来的,它升到顶空它宽阔的蜂蜜般的肢体攀爬向我们直到覆盖整个营地的青青草甸并把我沉默的语言也都带上了看不见的顶空。而河源峰持久地诱惑着我崇敬神奇的视力我那双看向过去的眼睛再也回不了头但现在它平静时间的长度令自己如此震撼。

我是后来才知道昨夜观察到的那座雪山就是河源峰,我原以为只有站在白杨沟达坂上才能瞻仰到祂,而那日下了大雪,雾气将远处的风景藏了起来,但此时祂正在我的眼前,与太阳并肩。



队友喊我去他们那边烤火,我的装备湿漉漉的早上全部冻成了冰,于是穿着三分裤和湿鞋跑过去,他们让我赶紧躲进悟空的帐篷,门厅外面生着一堆火,我回头看见悟空躺在睡袋里,闭着眼睛,气色虚弱,听队友说他昨天第一个过河今天早上起来就发烧了,全队决定在这里等他恢复。穿着红色冲锋衣的道长坐在门厅一直照顾悟空,经过闲聊才发现这位艺术音乐家风范的人原来以前在部队里当过兵,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拿出军用的体能恢复剂和药品让悟空喝下。

吉林在帮我烤那条冻成冰的冲锋裤,我把登山鞋往火堆前靠了靠,将冻成冰的袜子也放在石头上。热心的道长又给我们煮了面条,这时,黑鹰站在我的旁边,他说:“这么多天来我都没有机会和你说一说话,”他停顿了一小会接着说:“你和星尘第一天的表现让我很心寒。”我沉默着无言以对。“身为领队,我以后是不会收你们这样的队员的。”黑鹰转而有点严肃。我只有沉默,注视着柴堆间跳跃的火焰,它们正在将我的寒冷吞噬又带给我一种异样的灼烧感。星尘还在帐篷里,我不清楚黑鹰有没有单独找过他谈话。

由于我们在等悟空恢复,八仙队的六个队员除了道长和云中鹤留了下来,其他人(八仙的四个队员,老王队两人和镇江队三人)都收拾装备向着库达坂出发了,他们的队长四人可能还在昨天的河谷里。

阳光照到草甸以后,我们将湿漉漉的装备放到太阳底下,悟空也坐起来了,他穿上蓝色的冲锋衣走出帐篷在外面活动,状态似乎恢复了不少,他和吉林一起帮我烤湿透的装备,这个仅比我大四岁的年轻人很是友善,他后来提醒我:“说句不好听的话,户外最忌讳的就是你们这样。在户外,首要的就是安全,然后是玩得开心。”我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我问他玩户外多久了,他说四年,而他现在正于南京的三夫户外上班。我说那你是像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开始玩的户外,我六月份才走重装,到现在四个月,也是刚刚开始。

八仙队的后面四个人下午两点左右走到了一棵树营地,悟空说他可以继续走,黑鹰为了帮他减负打算扔掉静力绳,因为后面的河流不会很大,道长说他想背出去自己用,于是捡了过来。八仙队的队员却以为道长不仅为了照顾悟空跟着我们队伍走,还帮我们队背绳子,所以对他很不满意。

上库达坂(流沙达坂)之前要爬升一段长坡才来到半山腰的临时草坪营地,我收整装备的时候记忆里一直是黑鹰和悟空的话,徒步爬坡的时候也在想着。

再见。美好神奇的河源峰。我要去库达坂了,我也决定,不再按星尘的性子来,我要把他的速度压制下去。悟空说的没有错,如果连安全和快乐都没有了,在徒步的过程中我还剩下了什么。我怀着复杂的心情瞻仰河源峰,向那座塔山依依告别。

我追上黑鹰以后就跟在他的后面走,星尘走在我的后面,悟空还带着病拖着步伐往上走,行动缓慢,道长和吉林跟在悟空的后面,黑鹰走一段等悟空一段,我在他后面走走停停,星尘一开始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走在我的旁边。黑鹰这时回头很诧异地对我说:“你和星尘今天很反常嘛,都知道等队友了。”也许是耐心被磨尽了,星尘又向我提出:“我们先走到营地扎营吧,这样的速度走下达坂天黑了会很危险。”我摇摇头然后没有理会他。

到了半山腰的草坡营地,八仙队五人决定在这里扎营,黑鹰问了悟空的状态,悟空点头说他没有问题,道长一路照顾悟空也决定离开他自己的队伍和我们一起徒步。我们七个人先后徒步到离库达坂最近的一个平台,马道上已经有了积雪,正前方是一个六十度的流沙坡,弯弯曲曲藏在雪野中直至延伸到垭口。星尘的目光注视着垭口的方向,他开始蒙上深色头巾,墨镜挡住了他的眼睛:“你可以一个小时爬到垭口吗?”见我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星尘继续说:“信不信我半个小时就能爬上去?”



“看他们的速度。”我冷漠且失望地回应。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正是被这种户外心态影响导致差点在一条歧路上越走越远,也是由于我重装经验不到四个月便认为只有以速度和优异的成绩完成这些经典线路才能在户外圈得到别人的认可,这样的现象非常普遍,AA组队选择队友的时候首要看的就是他们走过地方,只是我被这种心态因过分葱茏而遮蔽了心识,忘了徒步并不是一件单向度的事情,它绵密的维度放射线构成了丰富生命的小宇宙。昨天夜里我走到一棵树营地,没有看到一棵树,却见到了在白杨沟达坂上未能瞻仰的河源峰,我以绝望又心怀渴念的眼睛请求这狼塔的灵魂给予我勇气和坚强,还有克服险途的能力。今天早上祂的光芒温暖了我的视力,我开始反思,回头,看向过去,而现在祂已经给了我比自己曾所求的那些更加珍贵的东西,如何重新看待他人的生命。如果没有这些认识,一个人只会在逼仄无人的道路上走得越来越冷漠自私。



悟空走到最后一个平台以后整个队伍才开始往上走,当我们到垭口,黑鹰拿出他的旗帜,让我给他拍照,西面是隐约浮现的青山,垭口的风很大,悟空上来以后几乎没有停留,直接下山,八点四十左右,我们下到尔特兰塔河,周围有很多碎石,也没有相对平整的草甸,由于天色过晚,我们在河边临时扎营,旅者一个人上前去找营地了后来也未见他回来的身影。



第六天:河谷营地—牧民房子—小山包(狼餐厅)—高原牧场营地

我们早起拔营在两河交汇口看到了旅者,还有两个当地牧民,他们都坐在草地上,抽着烟,目光里有一种天然的快乐与轻松,他们的小木屋在前面的树林。“我们这里有羊肉可以吃,100一人。”牧民笑着说。然后他们带我们去了林中小屋,这里气候环境怡人,一条小路通往葱绿的密林,小木屋像是新建成的很是漂亮。队友都想在这里住下,但我们还得赶路,就买了几瓶可乐匆匆上路,内心带着遗憾和失落。他们在拍照的时候星尘又对我说:“我们两个先走吧。”我没有理他。


(奔向林中小屋的悟空)

按黑鹰的计划,今天要翻两个达坂,海拔3950米的蒙特开曾冰达坂和3767米的喀拉尕伊特开曾碎石达坂。我们淌了几次河,兰特开曾冰川和蒙克特开曾冰川的河水在谷底汇聚,走到尽头我们的视觉又是一片开阔的明亮:草坡地貌呈现出一种整体性的灰红色,马道依连在山腰,这里就是狼塔夏牧场,一个叫做狼餐厅的小山包,CD分界点也在近处。而我今天反常地像是走不动路,跟在最后面,速度提升一点心率就变得极快,我只能用很慢的速度行走,身体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也不是高反,海拔几天前就适应了,我找不到任何原因,我的身体现在只允许我用这种很慢的速度行走我原来的自我好像被吞噬了一样,现在换成黑鹰他们等我了,他们走一段路在前面等我一段,这一定是山神在惩罚我的过去,把自以为是当成能力的过去,把与人的竞争攀比当成户外意义的全部,我应当感激自然没有降灾难于我让我直到现在都能够平安地活下去。

队友也觉得奇怪,黑鹰问我能否继续走了,我说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现在只能是这样的速度。他说:“这样可不行,今天翻不了达坂了,我们就到前面找个地方扎营吧。”他看着轨迹,然后说前头有个小冰湖营地。

“那个小冰湖没有水,是干涸的。”星尘忽然说话了,他的轨迹上有标明。我看了自己下载的轨迹,也标注了小冰湖无水。

“那应该叫它干海子嘛,小冰湖容易让人误解。”黑鹰笑着说,“那我们就沿着这条河走到快要没水的地方。”



向前三公里左右,是山坡马道的拐弯处,尔特兰塔河向着右前方流去。对面的山坡上却有一个小木屋,黑鹰过去看了以后发现没有人在,这里是夏牧场,现在已经是九月了,牧民大多已经转场,我们就在高山草甸上扎营,时间还很早。夜间,我听到吉林和黑鹰出帐篷拍星空的声音,从这块草甸飘向低处的山谷,星尘一声不吭只顾干自己的事情,他一点都不合群,与队友分隔地很远,好像我们这边是个隔离区,安静得和对面无人的小木屋没有区别。



第七天:高原牧场营地—小冰湖营地(无水干涸)—蒙特开增达坂—喀纳乃伊特达坂(碎石达坂)—三沟交汇—河床营地

我们打水煮早饭的时候发现八仙队五个人已经赶来了,原来他们每天早起晚扎营,往往都是走一整天的路,虽然速度不快但基本都能赶上每天的进程。我们在对比而生的羞愧中也加快了拔营的速度,追上他们去翻蒙达坂。


(云中鹤在左下角)

云中鹤,我的安徽老乡,脖子上挂一双溯溪鞋,头戴一只小红帽,跑在最面前。我今天的状态也恢复从前了,尽量和队伍保持差不多的速度,八仙队的四个人被我们赶超,云中鹤和我们一起坐在石头上休息等队友,旅者以他均匀的速度还在往蒙达坂的方向爬,他说过他持久性的耐力比较好,所以他也不愿意停下来。后来我才知道云中鹤之所以每天一个人往前跑的原因居然是他的几个队友经常使唤他,不断地让他帮他们分负食品和装备。我们的目光里满是同情。



翻蒙达坂的时候吉林走在我的旁边,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往上走,最前面的是旅者和云中鹤,一绿一红,两个醒目的身影。狼塔冰川的垭口可以远远地看出来是一个“U”字,两侧碎石,中间的大片白雪像是一张神奇的飞毯,野生动物与人的脚印形成飞毯上的路迹。我早已换上冰爪,由于缓慢地爬升与聊天蒙达坂走的并不累,我告诉吉林,我已经不想再和星尘一起走线了,他这几日又多次劝我脱离队伍先行,我是担心他一旦我们先走到前面把距离拉开他就会和走博格达一样把队伍抛弃。如果我继续和星尘一起走线,次数多了,就不会再有队伍愿意收我了。吉林叹了一口气,说:“你也知道啊。这件事你得自己和他说。”



后来吉林撑着登山杖休息让我先往上走,我跟上云中鹤,发现那个风趣的老乡居然像一座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在狼塔冰川的中央,他的小红帽在冰川上鲜艳地醒目像一个标志,他听到脚步声才回头闭着眼睛,对我说:“我雪盲了,看不见东西。”

“啊,你的墨镜呢?”我发现他居然没带,告诉后面的队友云中鹤的状况以后,我打算把墨镜夹片下下来,似乎是眼睛适应了墨镜给雪光覆上的一层温和的颜色,离开它我的眼睛在明亮的白雪上被照得睁不开,遂连忙戴了回去,只好对云中鹤说:“我给你看着路,你闭着眼睛往前走就行了,垭口很快就要到了。”

“星芽,你背我上去吧。”云中鹤无奈地说。

“你不快点走我把你踢下去。”我回答他。云中鹤半眯着眼睛想看路却很难睁开,我的队友一个个都过来了,此时,我们离垭口近在咫尺。星尘蒙着面一句话未说一个人先上去了,并无聊地在雪覆的垭口上拿登山杖写他的名字。


(从左往右依次为悟空、吉林、黑鹰、还有云中鹤)

蒙达坂上的视野开阔,黑鹰,吉林和悟空,一个个先后录小视频给他们的亲戚送上新婚祝福,星尘自个在一旁等了很久,我知道他的耐心可能快要磨光了,看队友是一种不屑和鄙夷,他走过来和我说:“我们先下去吧!”他说了几次我都在用沉默敷衍他。一个小时后,全队除了旅者不见踪影了,其他人都开始下山,黑鹰在玛尼堆上压上“无锡黑鹰探险队”的红布条。我们又沿着马道直接横切至碎石达坂,并下到哈尔嘠腾郭愣沟,干燥黄尘弥漫的路使队友接连上火,一见水源,黑鹰和吉林便停住,在三沟交汇的地方取出气罐烧开水,黑鹰有一个反应堆,他把气罐与锅放稳立在碎石间。悟空和道长走到这里也停了下来和他们呆在小水沟边。星尘的表情上已经出现了掩饰不住的急躁:“我们先走吧。”他皱起眉头,不满地看着他的队友。黑鹰听到了这句话,于是说:“没事,你们可以先往前走。”“那我们两个先到前面的小木屋那里去看一看。”我对黑鹰说。他说可以。


(悟空、吉林、和道长)

没走多远,星尘如释重负般地开始滔滔不绝:“这都是什么队伍,一个个走的那么慢,这种队伍遇到暴风雪肯定得叫救援,都是一群废物!V线我只想和你两个人走。”星尘的语气中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好像一只摇晃后刚刚打开的汽水。

我则继续压制情绪,对他说:“他们昨天在我走不动的时候等我,我又怎么能不等他们。”

他笑着说:“你以为他们是在等你吗?是他们自己本来就走不快,凭他们的能力,昨天顶多走到小冰湖,根本上不了达坂。所谓的AA,就是自由地徒步,走的快的往前走,走的慢的走后面,而不是像他们那样强迫别人非得和他们走在一起。”

我看到一只变异的“自由”从脑海的短暂印象中拖着它傲慢不可一世的身体滑翔而过。自由是和某种爱和对生命的关怀结合在一起的它与自私自利相壤带来的只有人性的堕落。

我们走到小木屋发现这里没有人,我原本说就在这里等他们,看他们的决定,星尘转而问我:“如果他们看到这里没人要继续往前赶路,我们是在这里扎营还是继续走到CV点?”我不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是在急切的想要表达什么,对星尘的失望也早已演变成了绝望。

“他们不可能赶夜路,会住在这里的,我们在这里等他们过来!”我说。

之后还是提前引发了冲突,星尘认为他们今天会赶几公里的路到CV牧民点,我的忍耐到了尽头,把想说的话都告诉了他:“我不会再和你一起走线了,狼C是最后一条。”这时候队友已经走过来了,他们把我们分开,黑鹰为了不继续增加冲突淡然地说:“理念不同而已。”他从包里取出一张纸,上面是离队协议,问我们还要不要继续走了,星尘同意离队在上面签了名,我说我还要继续和队伍一起走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黑鹰对着轨迹突然说:“前面900米还有一个小木屋呢,我们去那里看看吧。”吉林在安慰我,让我一直跟着他走,将星尘隔离开,已经离队的星尘依然跟在我的后面一声不吭,我对他说:“我最后和你说一句话,像你这种人,以后是没有队伍愿意和你一起徒步的,你可以无所谓,而我和你不一样,我才刚刚起步,以后的路还很长。”

他冷漠地回应:“我会找到我的群体的。”

我们走了两公里都没有见到黑鹰口中的小木屋,黑鹰和吉林一前一后,让我走在他们的中间,走到后面只剩下了我和黑鹰,吉林在后面一段路上费力地爬坡,悟空和道长不见了踪影,黑鹰等了很久觉得纳闷便回头去找,发现道长走不动路想找个地方扎营悟空也同意就地扎营,黑鹰看起来有点不开心了,却还是随着队友的意见在附近寻找相对平坦避风的地方。我们最终决定在河谷的石滩地上临时扎营。


(吉林、道长、悟空)

“今晚你怎么办?你得去拿回你的东西呀。”吉林很担心地对我说。

我说帐篷,锅具都是我的,食物是我们AA的,锅在他那里,睡袋是他送我的,我以前的睡袋温标不够,在网上已经定制好了一个1000g的,他叫我退了说那不是官方旗舰店是小作坊是黑店送了我一个700g的睡袋。

这时候远处有一个鲜艳的红色身影,我们都能猜到那是云中鹤,他向我们打了招呼,没有停下来和我们扎营在一起而是一个人继续往前跑。

这晚,我们只搭了四顶帐篷,我睡在道长的帐篷里,星尘睡在我的帐篷里,吉林和黑鹰睡悟空的大帐篷,道长和悟空睡在吉林的蓝色帐篷里。我去找炉头时吉林喊我和他们一起吃晚饭,带上自己的食物,于是我找出挂面,油盐,虾皮和紫菜在吉林和黑鹰住的帐篷里煮了两三锅汤面,吉林往里面加了一根方肠。黑鹰用他的反应堆为我们烧开水,吉林给我们一人冲了一包三清颗粒。我的心情轻松了很多,我乐观地以为星尘离队以后队伍可以往好的方向发展我也能够轻松愉快地融入他们,完成V线。却不知事物的发展远没有我想象的那样简单,许多隐秘的触角已经在人们的心中发芽。



第八天:河床营地—哈尔噶特郭勒沟—峡谷河道—CV界大牧场(哑巴家)

昨天夜里我回帐篷的时候黑鹰与吉林还在聊天,他们聊到很晚,我几乎是枕着他们的声音睡着的,我只听到黑鹰似乎说了一句他不打算走V线了。

早上起来,吉林和黑鹰最先收帐,星尘背好包走了过来把帐篷还给我:“你的地钉有九个不要数错了。你打算和他们走了是吧?我从C点出山,那祝你半个月的狼塔之行愉快。”话语里仍带着对他们的嘲讽,然后他率先消失在山坡的后面。

黑鹰喊了悟空和道长,见他们没有回应,就一个人背包走上了草坡,吉林还在整包,他叫我先跟上领队,我见黑鹰快要走远就追赶了过去,没多久爬到他的身后,黑鹰回头看到我一脸惊讶,神色有点奇怪因为居然带了一点慌张和尴尬,他说:“啊......你这么快啊。”然后看了一眼轨迹突然说:“哎呀,走错路了。”说完回头就从一个陡峭的草坡上快速地下降至河床,吉林刚好赶来跟着黑鹰下坡,下坡防止鞋滑我一步步踩稳走的谨慎,回头看见道长和悟空也在后面,我觉得黑鹰应该会在前面等我们,因为C线上他一直强调整个队伍要走在一起,不要离开视线,不然发生了意外谁都不知道,他曾经也因为这件事谴责过我和星尘。

当我下到谷底,黑鹰已经没影了,吉林橘黄色的防雨罩也一点点消失在了河床与碎石的深处。我诧异地在河床前停住脚步,看着清澈浅绿色的水流往下游,我回头看见悟空和道长,哈尔噶特郭勒沟有无数道支流切断了河滩碎石路,我们反复过河,寻找水中可以踩稳跳跃的石块,道长抱怨说:“上面好好的路不走,黑鹰为什么要带我们走到这里来。”

我由于踩着湿滑的石头不慎摔倒耳朵被大石块撞破,阴影丛生,道长帮我贴上创口贴以后我过河更加小心翼翼,虽然悟空说走到前面有阳光的地方应该就可以离开这片河谷了,我还是决定换鞋过河。

轨迹上标注三公里到C点,我们走了很长的路感觉已经不止这个公里数了,我再看轨迹,手机GPS显示信号丢失,图标停在先前的位置一动不动。当我们来到河道拐弯的地方,左边是一条峡谷,不见尽头,白沙滩上有潮湿的鞋印,这意味着我们得淌过这段峡谷,由于道长没有带过河的鞋子他只能穿着徒步鞋下水,发出自然响音的河道没过了他的膝盖,他的鞋子必然全湿了,悟空也没有换鞋,他只是用速干裤遮住鞋帮。只有我由于刚刚滑倒的阴影犹存换上了军胶和潜水袜。

悟空在峡谷里对我说:“到了C点我就出去了,这个队走的让我心情很糟糕。我不建议你也继续走,如果你要继续走V线的话你可以和道长走,这条路上真正要帮你的人不多。以后你再回安徽老家时可以来南京的三夫找我,我教你整理打包装备,这样你走线会轻松许多。”

我点头。这时我依然不明白黑鹰是怎么回事,队伍能不能再聚到一起,也为悟空没有心情继续走V线失去一个好的队友而感到遗憾。然而,这条深深的峡谷仿佛怎么也淌不到尽头,我们每次以为前面的某个转弯就可以出去见到光亮,可一次次都是重复单调的风景。

“这是往V线的方向去的,我们已经过了C点了。”悟空说。我们已经开始怀疑能否走出这片峡谷,产生了回头重新往山上走的想法,可我们已经淌了那么久的河,往回走需要重新淌回去,无尽的深色峡谷带给我们的是无尽的更深的失望。当道长发现路上有蓝色的雨裤和沙地上留下的字才坚定了我们没有走错路的信心,于是我们一鼓作气,继续淌河,从左岸淌到右岸,遇到断壁又从右岸淌到左岸,直到金黄色美丽的草地将窄窄的视野迅速拉平,我们卸掉包坐在石头上休息,吃路餐。悟空望着前面的路说:“乌兰达坂就在不远处了,我们已经过了C点到了V线上,这样的话就我们三人一起走完V线吧。没想到最后是我们三个走到了一起。”

“那么黑鹰去哪了?”我疑惑地问。

“你居然还在问他?要不是他故意带我们走进河谷我们现在早到牧民房了。还是管好我们自己吧。”悟空和道长气呼呼地回答。故意?我心里仍有不解。

我们三个人在这里停留了很久,听着悟空发表感慨:“这次队伍组得真的是妖魔鬼怪,我前面几天状态就一直不好,也不想说话,快的快,慢的慢,第二天都扎营好了居然还叫我拔营,我当时都快崩溃了。而且队伍几乎每一天都不在指定营地扎营的,黑鹰走到哪停到哪。”

“昨天黑鹰还骗我们说900米还有一个小木屋,我们走了都快两公里还没到,他就是想赶路追旅者,本来在第一个小木屋那里住下多好,我们也不用扎在碎石滩了。”道长接着回应。

他们两个抽着烟,烟气呈带状从指间飘过。然后悟空对我说:“狼塔很多人走线都是在拼命赶路,走完以后什么风景都没有看到,我们走线一般都是约几个合得来的朋友吃好玩好,心情愉悦,看到一个喜欢的地方就停下来住几天,比如那个林中小屋。”

提到林中小屋道长又开始发表他的遗憾了,他说像林中小屋那样环境优美的地方我们一旦错过了以后就不可能再住,因为狼塔这种路线很少有人愿意走第二次,错过了就是一辈子的遗憾。我似乎能从道长的话语中感觉到他对那个小屋真的是充满了遐想。确实,徒步了好几天然后住在那样的屋子里吃着羊肉也是难得的幸福。

“我回去还得给队伍写游记呢。”我对道长说。他回答我:“你只要写自己的感受就好了,现在许多游记都只是发几张图片简单记录一下,你要写出自己的所思所想,根据你经历的写下并揭露户外圈的这些普遍现象,把人性里深刻的东西挖掘出来。”我点头。

在我们上包走了不到一公里远见前面有几间牧房,还有人烟,我们愉快地决定今天就在这里好好休整。而且,一个人的影子正往我们这边走来。“是牧民过来接我们了吗?”道长怀着美好的幻想。当那人走近我们才发现是星尘,他走到我的旁边问我需不需要帮我背包,我刚开始没有理他,后来叫他不要再跟着我。

“你不把事情说清楚谁对谁错还不知道呢。”我们到了牧民房星尘还是依然跟在我的旁边和我说话。我自己已不想再与他多说一句,无论他怎样试图挽回都已经超越现实了。当然,超现实的事情远不止这一件,狼塔之路上一幕幕魔幻的场景接连向我涌现。

几位牧民很显然是少数民族族裔,起先我以为他们都是哈萨克人,是一个家族,经闲聊才发现他们这里有维族人,汉族人,哈萨克人,塔吉克人,回族人与蒙古人,管理者是一位体态微胖扎着马尾辫的苏大妈,所有来这里的徒步者都这样称呼她,刚开始,苏大妈劝我们包他们的车子出山,v点就一个绿湖没有什么看头,她摇摇头并且吓唬般地对我们三个年轻人说:“你们的速度啊,v线还要走七八天呢。”

“不用这么久,我们四天就可以出去了。”悟空搭话。

“四天?”苏大妈满脸吃惊:“马帮还得走四五天呢。”

我们在苏大妈的小商店里买了几瓶饮料带到牧房前面的大片草地上喝,心里其实知道苏大妈只是想我们包她的车。


(我与羊角)

除了星尘以外,黑鹰,吉林还有八仙队的四人也在这里。我们到的时候黑鹰说有事与我们商量,他告诉我们他在这里赶上了旅者让他签了离队协议,并拿回了一个气罐,他再一次问我们要不要继续走,悟空已经聪明地领悟到黑鹰的意思了于是连忙说,他和道长都不打算走了在牧民房子呆两天就出山。那么,悟空也在离队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黑鹰转而问我,尽管我当时还不太清楚状况内心相当震惊,但这次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我看着悟空和道长对黑鹰说:“我与他们一起。”

“她和我们一起出去。”悟空接话。

“那么签字吧。”黑鹰说着把纸和笔递给我。看着我们都签了名字,黑鹰在这里正式散队,所以吉林最后一个也签上了他的原名,而吉林和黑鹰则继续一起走V线,黑鹰迫不及待的要出发拿出来的酒没有喝就带着吉林匆匆离去,我们相互告别,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隐匿在下午的阳光与草甸线的交汇点。而我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发展似乎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估计连星尘都不明所以。原来不光是我和星尘,C线上每一个走得都很不开心,当我想起每天夜晚与星尘扎营在旁边远隔着自己的队伍,听他们玩乐畅谈的声音飘出彩色的帐篷落满草地,我便错误地以为他们走得很愉快。先是我和星尘脱离队伍,然后是旅者,团队也漫无计划,我们由此一再错过牧民点适合休整补充体能的地方,黑鹰后来打算赶路不断骗我们说前方有牧民点不仅是由于他想带着队伍追赶旅者让他在离队协议上签字,也是因为黑鹰买了二十号的机票,昨天在小木屋道长不愿意继续往前赶路悟空也随着他说要扎营,黑鹰因为这件事怀着怨气,他觉得已经带不了这个队伍了,也没有能力协调队友与队友之间的关系,希望我们都从C线出山他自己走V线,而我们每一个人几乎都想着要走完CV全程。第二天为了甩掉我们黑鹰也不惜把我们引入危险的路段,只在我们到牧民房都同意离队后,他才了无负担带着吉林匆忙离去。快乐的表象深处原来人内心的浮躁与不安早已攀爬成藤蔓。

我和悟空道长坐在草地上晒太阳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件事,问两个朋友,如果黑鹰要赶路出去吉林跟不上他的呀。他们告诉我,黑鹰要甩了他,很容易。

我们总有一种感觉,就是从黑鹰变的陌生的表情中看出来的那种感觉。我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又好像有所预知。

但无疑今天是狼塔中最舒服的一天,我们让牧民热合曼的父亲给我们烤了最新鲜的羊肉串,他手艺高超。饮料,羊肉汤,蔬菜,瓜子花生,我们七八天来终于享受了一番。坐在屋前的大块草地上,悟空喝着可乐又说:“我们走线就应该这样,享受路上的风景,在乌鲁木齐吃羊肉串可就没有这种感觉了。”听悟空说他以前走线的时候还有烧烤,火锅,每天炒菜,他总说我们要能把狼塔这样的路走得很休闲就对了。


(悟空、道长、与我)

“别人都说狼塔没有风景。”我在旁边说。

“谁说狼塔没有风景的?”他指着远处的山和牧房,“你看,这里不就很美吗?”

浅黄色的草甸混合着阳光使它们有了异样的活力,马匹被拴在一棵木桩上,云很低好像被这些野性的山峰捕捉住了,让它们无法逃脱。我平静地观察着周围的风物,这自然的馈赠将时间拉长,绵延着我内在的视力。如果没有时间,我只能在这条古道上留下仓促的足印。可现在,我对事物的回忆丰富得仿佛要满溢出来,它们都是有内核的浆果,而我数年前曾独自以全年最短时间速穿的墨脱,两个月以前在雪莲花盛开的美丽季节里和星尘抛弃队伍并四天半转完博格达则是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记忆的两条线,我甚至连路边转头可见的风景都来不及仔细欣赏,它们的美好只是与我擦肩而过。

又像道长所说的那样,有些路,你可能永远不会再走第二次,错过了便是一辈子的遗憾。即便走了第二次,你所看见的风物也与第一次不同了。一切都在变化,人永远无法回头。

也就是说,我从一开始,就由于不好的心态把走户外理解成了一种偏激狭隘的事情了。我敬重自然,却没有及时领悟到人类这种生灵也是自然的组成部分。只有当所有的时间都静止下来,生命的细节才会向我敞开,这就是任何一种植物开放或生长的过程。

什么是美好的事物呢。我开始看向过去,当我从冲锋衣口袋掏出奶疙瘩,道长告诉我这是好东西,是山里牧民没东西吃的时候救命用的,因为它不会坏,一块奶渣储存了大量的能量,能吃一两个月。我又回想起那位哈萨克老人,那晚,蒙古包外下着雪,他侧卧在一张羊皮毯上与我们聊天,他后来找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放着四块奶渣,他说:“就剩这么一些了。你路上带着吃。”孤独老人拿出其中的两块递给我,用他那苍老的手。

由于没有人愿意搭理接纳星尘,他一个人无所事事,晃荡在牧房四周,一会掏出手机一会看着别人聊天,这就是冷漠无情的代价。他口中的自由,是一只早已千疮百孔的飞蛾,蜡烛从人性的墙面上照出它残破的身影。谁敢再去接纳一个以抛弃队友为荣为了找人拼车出山又去寻找他所认为“正常速度”团队的人,假如“正常速度”的队伍又出了突发意外,谁能保证他不会继续弃队而走。没有共同患难共享快乐的户外精神反而将这种自利心态当成一种行走的自由,他在队友生病时依然在以担心下山赶夜路危险的理由不断劝我和他一起先行(却没有想过我们先走他们人少夜行下山遇到危险了怎么办),等等这些都是我对他心灰意冷最根本的原因。倘若他长此以往,他的户外生涯终将毁于他的自负和无情。

我们三个人决定穿越V线,却很担心星尘跟随,他一直没有离开出山的意思,道长说:“那我们就和他耗时间。”

晚上,八仙队在旁屋休息,喝得醉醺醺的,他们的声音很响。云中鹤是后来赶到的,他告诉我们自己昨晚一人在废弃金矿扎的营,苏大妈说这个季节狼都下来了,要注意安全。我们本想让云中鹤和我们一起走,他说不好意思离队,但又每天徒步的时候与他的队伍离得很远,他说他心里过意不去。我们是睡一个屋子的通铺的,炉火整晚烧着,很暖和,当然还有星尘,为了防止他的骚扰,白天时,道长和悟空永远坐在我的两边,晚上睡通铺的时候,他们也让我睡他俩的中间,把星尘远远地隔着。

这夜围着炉火嗑瓜子谈天的时候,道长告诉我很多不好的户外现象,不光是扔队友,还有偷东西,各种奇闻异事,他见的多了,户外圈的很多风气都不好,尤其是在重装长线上,人一旦精力疲乏,更或陷入危险境地,帮助都是一种奢侈,所有人性的阴暗面都暴露了出来。



第九天:CV界大牧场(哑巴家)—乌兰达坂—夏热达坂—鸡爪子盆牧房营地—羊圈营地

一大早,勤奋的八仙队四人又收拾东西上路了,昨晚在我们这边屋子休息的云中鹤待他们走了很久才追赶上去。云中鹤走掉,牧房周围除了牧民只剩下我们三人,还有一个继续无所事事闲晃着的星尘,道长和悟空和热合曼一起玩牌,我坐旁围观,星尘也在一边看了很久,一句未说。

午间吃饭时星尘走进屋子,开口对我说:“我有话和你说,刚好你的两个兄弟都在这里。”

“我不想听你说话。”我端着碗离开木桌走到外面,回头看见星尘在与悟空和道长说些什么。我站在草地上,看到牧民家的大黑狗披着长长的毛发走了过来,我无聊地从碗里挑出碎鸡蛋来喂狗,大黑狗就一直跟着我,我后来进屋它可能是受过牧民的管教不敢跑进屋内,蹲坐在门口望着。

“你怎么看?”道长问悟空。悟空做了一个表情,道长说:“我懂你的意思。”

道长告诉我,星尘想借我的帐篷他自己走v线,出山以后放在青旅。我摇摇头,担心他会一路跟随,如果我借他帐篷他还会要锅具、气罐、食物,缺乏这些,都无法走线。

“如果你不借,我拿回我的睡袋。”星尘把头抬高了,占据着道理的样子,冷淡的不屑中带着一点怨愤:“既然你不愿意帮这个忙,我可以拿回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你早就送了我的东西怎么能说现在是你的?而且当时我已经订购好睡袋,是你硬叫我退货说送我一个,还说商家是黑店,我这里的微信记录还没有删除呢,要不要我现在拿出来看看你说的话。”我很生气。

“我们现在好好讲道理,我送你是没错,你不帮忙的话我也可以不讲道理啊。”星尘坚持他的话。

“我不相信你的人品。”我说。

“我的人品不用你来说。”他回答,“你不同意的话我就去拿我的睡袋了。”

说着星尘走出牧房,见我的登山包在草地上准备去取,我跑出门拦住他,并准备动手,道长及时把我拽住,叫我不要这么做。他说:“我都很想揍他了。要是我们先动手,他那种人会死抓住这点不放的。”

苏大妈不知道状况问我们是什么事情,后来她才了解了一点点。他们让星尘坐车出山,星尘拒绝,苏大妈勉强从1500降到1200的价格星尘说他顶多只有1000,牧民们无可奈何。我们回到屋子里,几个牧民现在都在里面,星尘继续要求讲他的道理。道长悄悄和悟空商量说他和悟空一人给他100送他出去,就是不知星尘是否愿意。

星尘果然拒绝了,他就是想借帐篷从v线出去。苏大妈忍不住了,她直起嗓子说:“小伙子,你不能这么闹事情,我们这山里也是能叫来警察的,警察来了你们都得拘留,谁都出不去。”星尘沉默着不说话。

“实在不行你就报警吧,你把微信记录什么的都给他们看。”道长对我说,他无奈地挥挥手,皱起眉头,长长的刘海快要遮挡了他右边的眼睛。然后,道长又看着星尘说:“给你二十分钟的时间考虑,我们两一人给你一百,你包车出去,时间到了,我们就报警。”

星尘沉默地观察着我们。

“还有十七分钟。”道长看了看手表。

“这里是你做主吧?”星尘转身问苏大妈:“那你怎么说就行。”

星尘似乎算是勉强同意了。道长和悟空掏出钱给苏大妈,星尘那剩下的一千说没有现金,出山再给。“出山赖账怎么办?上次就有一个小伙子也这样,没付钱就跑了。”苏大妈很着急,以怀疑的眼神看着星尘。

“到了有信号的地方就让他付钱,不然就不让下车。”道长给苏大妈他们出主意。

为了看好他,热合曼和他的父亲一起上车,他的父亲开着面包车将星尘带远。

我们松了一口气。“没见过这样的人渣。”“人渣中的极品啊。”他们在旁边议论纷纷。

苏大妈望着远处的车子对我们说:“我昨天就看这人像个十三点!”

“哈哈,原来十三点各民族通用啊!”悟空突然笑起来。

“小姑娘,你要好好感谢他们。”苏大妈以长辈的语气缓慢地对我说:“你和我女儿一样大。要不是他们帮忙你今天就麻烦了。”我点点头。

在和苏大妈合影后,我们也整理背包上路了,向着乌兰达坂,向着夏热达坂,向着传言中有水怪出没的美丽的绿湖。



这里正是黄金牧场的所在地,我们还没走近就感觉到它扑面而来的气息裹着黄色草甸的自由与和谐。17世纪蒙古四卫拉特之一的土尔扈特人离开新疆塔尔巴哈台故土迁居至伏尔加河流域,里海之滨,一个世纪后,为摆脱沙俄帝国的威胁与压迫首领渥巴率领三万户族人冲破重重截击东归伊犁。乌兰达坂、夏热达坂与高山牧场就是乾隆皇帝为了抚恤东归部众分封给土尔扈特人的黄金牧场。



一路缓坡,一路牧房子,牧民全已转场,一条砖红色的马道穿破金黄的草野。两个达坂都比较好翻,趁着天色尚早,我们在有野骆驼出没的小木屋边吃了简单的路餐,悟空帮我调好背负,我们继续上夏热达坂,打算在达坂脚下有水源的地方扎营。夏热达坂是个比较长的金色山坡,我们下到鸡爪子盆牧房营地,发现屋内不好收拾,且门正对着风口,我们猜测上午出发的八仙队五人也在这里看过,觉得不合适继续往前走到下一处营地。

当天下午的风很大,道长建议我们最好绕过这个山口去往风小一点的地方。我们又过了一次河,在未到羊圈营地的河道附近找了一块草地,刚开始没有什么风,等我们扎好营,风又大了起来。我们三个人躲在悟空的帐篷里烧水煮面,道长把一盏轻盈的白色营地灯挂在头顶,他们取出两只锅,把一整袋挂面倒进滚水,道长的胃口极佳觉得食物不够又往面汤里加进碎馕,他边吃边说要是他生在以前的年代一定是第一个造反的人,因为填不饱肚子。我的脑海中出现了旗帜和标语,历史倒带,道长还颇有造反者的形象。

尽管帐篷外面的群风呼鸣,黑夜浸没呼图壁河,我们不因此而心怀忧郁反倒轻松愉快,唠嗑到深夜。




第十天:羊圈营地—沼泽草地—绿湖营地

“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道长出了帐篷,在草地上走动:“我们被骆驼包围了。”

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呢,听到有骆驼我连忙拉开帐篷观望,窄窄的呼河对面七八头体态壮硕的骆驼站立着以缓慢的速度行动,它们斜视观察我们的眼神带着一种天然的风趣。

“说明这附近有盐。”悟空说,没有盐分它们没法生存。

道长一人先去有阳光的地方晒装备,早晨山间的气温比较低,我们一时不敢出睡袋。他很快就回来了,像一只落汤鸡,浑身湿漉漉的,他沮丧地对我们说:“今天可能得很晚才能出发了。”

“怎么回事?”我问他。

“我掉河里了。本来打算过河到对岸去晒太阳,结果石头上结了冰,一脚滑进了河里。”说着道长开始翻包找他的干衣服。“你去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过河了。”

我走近骆驼,看它们不规则的驼峰像满溢出来的蜜糖一样往罐子的边缘坠滑,它们蠕动嘴唇食草,下颌也好像一只不断平移的飞盘。但它们见我靠近就害怕地往远处小跑,它们背上的巨大糖块并没有因剧烈的晃动而掉落下来。我只好去往阳光细密如织布水草丰美的地方,那里还有被橘黄色的地衣裹覆的石头,可以作为凳子。我蹲在呼河的边上拿头巾洗脸,阳光打在背上毫无寒凉之意,我的眼前是被太阳照得更为金黄的草野,它们没有秩序朝着自由的晨风伸展肢干。我多希望能在这样的地方拥有一个小木屋,它满足了我对一种自然家园还乡般的想象。也是在这个时间无限延展万物的细节纷纷进入一个未来的维度片刻我才察觉狼塔的美无以复加。



悟空这时过来喊我去晒装备了,我看到阳光已经挪移到了我们的帐篷上面,显明时间也已经不早了。道长的湿衣服晾晒在石头上,他悠游地在旁边烧水,悟空去收帐,等我们吃过午餐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便开始整理东西。悟空计算了接下去的路程他说我们的食物量和气罐完全够用,建议我们尽量减负把多余的东西都扔掉,他帮我分负了炉头和食品,然后教我装包,我这时才发现自己的登山包装载系统居然能像行李箱一样从龟壳两侧的开口掀开。悟空说我的包其实能装很多东西,背包装好以后空间确实腾出了不少。

我们下午一点多才开始徒步,走到羊圈营地,发现有新的气罐,所以我们揣测昨晚八仙队五人就是在这里扎营的。今天要过好几次河流,我就换上了军胶,直到上草坡以后我才重新换回登山鞋。在徒步的过程中,我没有习惯悟空帮我调的背负,腰两侧勒疼尤其是包晃动时疼痛感更加明显,我几次胡乱地调整依然无法把背包腰带的压力转移到其它部位。

悟空走在前面,他两手拿着登山杖却从不使用,他说只在下陡坡和过河的时候才会用上它们。道长见我多次停下来调背负远远地喊悟空叫他不要再往前走了。我腰身两侧一边勒出了密集的水泡一边勒破了一层皮。道长告诉我再怎样调整背负压力都会积累在腰上,悟空回来以后打算帮我分负装备后来他又想到了一个办法,他让我把衣服口袋里的东西全部取出来,然后将他的护膝绑在我的登山包腰包两侧。

“你先往前走走,看看这样行不行,我和道长随后就过来。”悟空说。

当我沿着清晰的马道翻过前面的小草坡回头看他们还没有过来,腰上的压力已经小了一点,有些时候它们还是又痒又疼,走久了反而没有什么太大感觉了。这时候我见悟空从后面追赶了上来,但是没有停下,他叫我在这里等等道长,他去前面找人。然后,很快他便跑得没有踪影了。

我正纳闷他去找谁,道长来了告知我悟空去绿湖叫救援了,因为八仙队一定扎营在绿湖,他们不太可能今天就翻过乌拉布图达坂。

悟空去找救援他们能帮上什么呢,还不是得靠自己出去吗,我有点懵了,想让他赶快回来告诉他这样没大事我能继续徒步的,就也加快速度去追赶前面已经消失没影的悟空,希望可以追上他,道长在身后远远地喊我,让我到前面一两公里远的小木屋那里休息一下,我说好的。我跑到小木屋的时候回头看道长的冲锋衣在草地上形成一个红色的点,就没有休息,打算追赶上悟空再停下来,结果我沿着漫漫的草坡跑跑走走一路未有看见他的影子,只有野马会聚集或分散在某块丰美的草甸,朝向绿湖的棕色马道是海拔不断升高的一条路,坡度也在拔升,绿湖的海拔是3500米左右,也是我们狼塔途中海拔高度最高的一个营地。我跑累了便停下来行走,看着道长也过来了,他独自顺着河流的方向往前走,由于我的手机在第七天过哈尔噶特郭勒沟以后就频繁丢失GPS卫星信号,只在极少数偶然的时间里它才会短暂地显示定位成功,丢失信号的那段路就拉成了一道直线,我不知是不是由于我没有在入眠的时候把手机放在睡袋里导致它冻坏了。道长也没有轨迹,他只有一只显示公里数的手表。

但是现在天色已经变得昏暗起来,太阳早已落山,道长回头对我说按照他手表上的公里数绿湖应该到了,我失落地告诉他我的轨迹依然处于丢失信号的状态,我只能大致判断一个方向,无法辨别具体的路迹。

“沿着河谷走应该没错,这里不会有其它的岔路。我们是在这里扎营还是继续走?”道长问我。

“再往前走走吧,我也觉得绿湖应该不远了。”我在昏暗的天幕里回应他,因为刚刚在GPS定位成功的短暂的一分钟里,地图上显示我们离绿湖大概还有三公里远。我觉得我们今晚一定可以走到。

接下来的路是遥远而又令人心悸的,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沼泽地里。

“星芽,走快一点,我们要在天黑之前走出这片沼泽,不然会陷进去。”

天还是彻底漆黑了,只有白石块被打上虚薄的月光会呈现一大块完整的白色,我一开始不知道那是什么,以为是牧民废弃的塑料棚房,走近才发现是一块坚硬的石头,我无法住进一块石头里,它只存在于我焦迫的幻想中。

我来不及找出头灯,道长也在埋着头走路,四周静谧地被暗夜遮笼,我们也只是其中移动的某部分。只有铝合金登山杖敲击石头的声音在这种环境下被放大却迅速地沉没于自然之夜的广阔,还有我那只不断重复地喊着“GPS信号丢失,位置更新可能不及时”的手机。只在它突然喊“GPS定位成功”的时候我才会惊喜又迅速地掏出手机查看路程有没有偏离轨迹。只有一公里了,我们摸着黑前行,由于被沼泽牵制着像是有尤物拖住时间的身体,这一公里的延展度大大超出了我们的预期,绿湖仿佛怎么走也到不了祂的跟前。

直到我看到幽暗的光,那道幽暗之光随着我们脚步的挪移变为块面,我能猜到那可能就是绿湖了,我们走近它,不见一人,四野空荡而又诡异,月光倾斜地洒在湖面。

“悟空!”我听到道长呼喊的声音。我们的左边横亘着一条河,河的那岸有一顶帐篷的光呈半圆形。道长举着手机的光在晃动想让对方发现。“悟空!”他又喊了好几句。

半圆形的白光一动未动,也没有人出来,没有一点人的回音。

他让我拿出头灯往远处照,那岸的微弱白光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得令人印象深刻。

“那是悟空吗?”我问。

“可能是牧民吧。要不然怎么会一声不吭。”道长叹口气说:“早知道就不让他先过来了。”

我原以为到了绿湖能够看到很多人,八仙队再怎么赶路也很难今天就翻过乌拉布图达坂,而现在的空荡无人给绿湖增添了神秘与诡谲。即便八仙队不知去处,悟空也应该会在这里,他一个人能去哪,我们一路都没有看到他,我和道长会不会走岔路了导致和悟空错过?但漆黑的夜色不允许我想得太多,我们得尽快扎营,绿湖夜间的气温很低,若是刮风我们会更加麻烦。我把包放下来,准备找地方过河到对岸去看一看那边有没有人,因为我游离的轨迹也在显示明天翻达坂得顺时针绕着绿湖过眼前的这道河。道长阻止我:“你不要命了吗。那里根本没有人在。明天天亮了再过河吧。我们先在这里扎营。”我只好停住。把帐篷搭好后,道长用他的炉头给我烧水,我们用来煮的面条等食物在悟空包里,包括我的炉头,就简单吃了一点干馕和巧克力,他说将就着这样吃一下。没食物要造反的道长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默然。

我听到外面的湖水被夜风吹动的声音,像一串银铃。我怀着茫然入睡,不知前路的担忧席卷身躯。希望我们能够尽快找到悟空,也希望我们三个人能够一起平安地出山。一颗银白色的流星划破夜空。



第十一天:绿湖营地—乌拉布图达坂—三屯河—河边草坪营地

“云中鹤......”一早醒来我就听到了这个声音,从远处飘来,但清晰可闻。

“云中鹤!”我听道长在他的帐篷里又呼喊了一句,他一定也听到刚刚那个声音了,所以不会是我刚睡醒的幻听。“云中鹤!悟空!”道长接连喊了好几句,远处毫无回应。怎么会我们听得到他们的声音,他们却听不到我们的声音呢。我觉得有点怪异。

如果他们还在这附近的话我应该能够找到,所以我赶紧起床,出帐篷拿着两根登山杖就去了河的对面,空无一人,只有覆盖了冰渣的沼泽地和冻土。我想爬得高一点,说不定他们在山转弯的地方,就开始爬坡,当我爬到一半回头发现下面的凹地里居然有一顶帐篷,会不会是我昨夜看见的那顶呢,只有走近了才知道,由于是白天,我不会那么紧张了,环境能够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人的心境,即便是天色的明暗度。



我左手边的悠悠绿湖起着碎花形状的小波澜,背景是青黑色的岩石山或者雪峰。在我走近帐篷才惊喜地认出那顶就是悟空的帐篷,所以我赶紧跑了过去,他似乎是听到脚步声了把帐篷拉开:“你这么早就到了?”悟空看上去有点惊讶。

我告诉他我和道长在河对岸扎营,昨晚就到了绿湖,没有看到一个人,我们往这边喊了很多句都没有回应。

“我昨天好像听到声音了。拿头灯往那边照了照,不见人,我以为听错了。我猜到你们可能会连夜赶来。”悟空说,早上那个声音是飘(八仙队里的一名队员,后来和云中鹤两人一起走出V线)喊的。昨天下午悟空赶到绿湖不见一人,后来发现八仙队全扎营在凹地里,他们队里没有人愿意帮忙,他昨夜就和八仙队扎营在一起。

“你叫道长过来吧,等会一起出发。”悟空说。

我去喊道长的时候,道长说叫悟空过去,因为翻达坂的马道在我们的附近。

道长的心情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直都不太好,他责备悟空昨天肯定是听到我们喊他的声音了,只是懒得出来。“我们两个人昨夜到绿湖一个人都没看见心里是多么惊慌。”

道长闷闷不乐,在一旁收帐篷,他很快就装好包了,悟空在对面装包。道长有点迫不及待出发的感觉,帮我装了几样装备,然后就往达坂的方向走,悟空这时也已经过来了,他们两个走在前面,我收拾好东西去追赶他们,过了一段沼泽,并踏上乌拉布图达坂的马道。这是我们此行翻跃的最高的一个达坂,海拔4010米,但由于绿湖营地的海拔就已经达到了三千五百多米,我们今天只要直上五百米就能够翻跃它。

我见悟空和道长已经走到山脊了,我还在半山腰,然后他们转弯不见身影估计是下了达坂。我想抄近道上去,但碎石踩着容易往下滑坡,而且很耗费体力,我要把身体的重心压在靠近山的位置,为了防止滑坡白走一些路段有的时候还得手脚并用,我最后还是横切回到了马道上,爬到达坂顶,不见他们的人,回头看绿湖,像一只绿色的消失了尾巴的爬行动物一动不动地趴在山谷里,在阳光直射下愈发耀目,祂的褶皱闪闪发亮。

我的轨迹还是处于持续的信号丢失的状态,蓝标箭头不会移动,显示一个方向,我看向下山的马道,应该只有这一条路。沿着碎石马道就能下降到三屯河主河道,可我的手机一直丢失信号,使我无法判断自己的准确位置,我看到路上早已干枯的河床呈现出这里荒凉的地貌,沿着河道的走势又到看了水源,不远处一红一蓝两个人正坐在高山牧场的草甸上,是悟空和道长,他们的冲锋衣很醒目。

我们后来坐到一个无人的木房旁边休息,悟空和道长告诉我,昨天悟空一人去绿湖寻找救援,他们不仅不愿帮忙还被鄙视了,八仙队今天早上出发翻达坂的时候肯定看到了我们的帐篷,他们没有告诉悟空,又故意喊云中鹤的名字给我们听。也是因为八仙队的一些队员对原来同属八仙队队员的道长一直心怀意见。他们也在拼命赶路,不想被晚他们半天出发的我们超过。

“我们今天要走得快一点,赶超这些大妈队。先到营地。争回这口气。”悟空说。道长赞成。好像刚刚开完一个小型会议。

我们就走上山谷左侧的马道,一直沿着高处拔升。后来我们发现路在下面,而且已经切换到了河谷右侧,道长决定从一个碎石坡直接下去,降至河谷,悟空和我继续往前走找寻可以下降的马道。我们三个人分开之前商量一会到谷底汇合。

我和悟空越往上走道路越艰难,他告诉我前面可能没路了。我们翻过巨大的岩石,走到草甸稀疏的地方,抬头看见岩羊在头顶跳跃,它们的脚稳稳地踏足在危险的崖壁上以好奇却沉着的目光打量着对它们来说同样是很少见到的生物,它们高踞于峭壁,气息与姿态间闪跃着山的灵性,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生灵,好像它们天生携带着神祗的重要讯息。在我踩着塌方断壁爬升下降腿脚因隐隐的忧惧而紧张时,岩羊在更高处默默地注视着我们,好像大人看着一个笨拙孩子的目光。有好多双眼睛这样看着我们,我反倒不那么紧张了,走的小心翼翼。

悟空到前面确认了这是一个断壁,我们往回走,他指着不远处的草坡对我说:“我们从前面那块草坡直下。”草坡有点陡,悟空下到底后四处张望喊了两句道长,没见人,就在马道上飞快地向前跑。我下去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他了,过了一条河,顺着马道走。我还要时不时看一下方向,虽然GPS这一整天没有正常过,信号持续丢失,所幸的是这条线路我做了最为详细的一次攻略,下载了三条轨迹,轨迹上有无数文字标注。现在,我只能凭着蓝标的指向和文字大概猜测我处于地图的什么方位。一路上不见一人。

走到两河交叉口,过一个木桥,翻过小坡,看到一个营地全是废旧的气罐,我的左手边是清澈的三屯河支流,前方是漂亮的树林。为了避免走错路,我频繁地对照轨迹,猜测自己在哪段路上,看到地面有不太清晰的脚印,才确认路是对的。只有在一条马道的时候我就加快速度,希望能赶上他们,我原来以为他们会在前面的某个地方等我,可一路都没有见到人影,我猜他们可能在和八仙队比拼速度,所以我得尽快走到今天的断桥营地,不然我越认为他们会在某个地方等我我的希望越会落空。

过河的时候为了赶速度我来不及换鞋,踩石头跳跃,有两次没有踩稳登山鞋还是进水了。轨迹上的文字标明一会要走三屯河左侧的山腰马道一会又要换到三屯河右边的草地上,但我只要能穿过这片河谷无论走哪边都不会有错,只是有些路段会由于塌方消失我必须得切换到河谷另外一侧,有些地方河流过大我得换道重新找路,当然,到断桥营地之前也有不少岔道,GPS完全丢失的这一天我只好凭借手机的大致方向参照文字并观察地面的脚印来确认走哪条,只在一处地方走错路了,因为我将手机上标注的“三屯河右支流”当成了向右拐,我便毫不犹豫地在河的分叉口选择了右边的支流,走了很长一段才发觉怪异,有一段塌方看上去几乎没有人踏足过,那块塌方土坡过于陡峭只有极少的落足点,且部分落足点是松动的,我踩着滑到了底,幸好不是很高,我重新爬起来的时候改道从下面走,走了没多久就到了绝路上,只有渡过这道大河切上左边马道才能继续往前。而在刚才过塌方处我已感觉到路的不对头,我可能走错了,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偏,不知会走到什么危险的路段,因为“V”线一路到现在为止只要不是错路都没有很险的地段。

我立即回头,重新切过那个塌方口,心里却有点慌乱像生出了一些徒劳的触角,现在已经七点多,不赶紧到营地天会黑下来,我连走带跑往回赶,来到那个岔口,发现了红布条,我想这应该是很早以前的驴友留下的路标,因为布条早已褪色,它系在一棵树上,树的对面有一模一样的布条,说明之前不应该拐弯,要直走通过三屯河的这条支流,我感激地看了一眼被风轻轻吹动的红布条,然后过河继续赶路。

走了一个多小时,天已经全黑了,只有地面的脚印似乎在安慰性地告诉我脚下的路是正确的,我看了无数脚印它们一直在往黑得看不到尽头的远处奔跑隐匿于夜色的无形,然后,我见三屯河左岸的草地上有一大群牛来回走动,它们因光线的改变和我仓促不安的内心结合变得有点魔幻,但我多希望那里能有一个牧民,我几次把某头牛错看成夜幕中人的身影。我又想与牛群扎营在一起,起码它们是我熟悉的一种动物,尽管我没有办法与它们进行交流。可三屯河阻拦着,我无法过去。

九点多钟的时候我不太容易看清前路,也来不及取头灯,因为我总想着再走走就能遇到他们,就像昨夜我和道长走在绿湖前的大片沼泽,又奇异般地扎营在悟空的附近。之后我听到山上有动物的叫声,像是狼叫,过了一会消失第二次响起的时候我决定放弃追赶他们就地扎营。

夜间三屯河的水声很响,我选择较为靠近河水的位置搭起帐篷,也只匆忙地打了四个地钉,就躲了进去,靠近三屯河它喧哗的水声带来的不仅是一种自然性的热闹,它还能覆盖住山谷附近所有危险动物的叫声,我以这种幻觉来掩饰一切,它起码让我睡了一晚好觉。

这夜我的手机电量只剩下百分之五,充电宝没有余电,轨迹信号持续丢失,由于一直走不到营地我甚至有点怀疑后来走的路是否是对的。悟空和道长不知去向,我才明白在野外任何变故都有可能发生,个人能力才至关重要,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境况也是由于明显的经验不足加上我徒步前没有准备充分,假如我现在还要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朋友身上真正遇到危险了也是咎由自取。在自己制造的小小幻象里我心态放松下来,至少帐篷内是安全的,我决定明天白天再往前走三四个小时,如果找不到悟空和道长就回头走到有红布条的三屯河分支口等后面的队伍,早上听悟空说起今天有一支商队按计划是到绿湖营地。手机关机以后我将不太可能独自走出狼塔。

由于我的食物和炉头在悟空的包里,身上只有两个大的气罐,半块巧克力,两袋蛋白粉,以及一整瓶的葡萄糖粉。于是我拿三屯河的水冲了一瓶葡萄糖,搭配巧克力。光靠这些葡萄糖粉我也能够生活很久,必然能够等来后面的队伍。如果找不到悟空和道长,我就回头到那块草木葳蕤的地方慢慢等后队,好好观察自然所赋予的万物之美,人的转变在狼塔之路上我已经习以为常,相对于人性普遍的脆弱自然性则深深地根植于土壤。因此我枕着巨大又温暖的河水声进入梦乡。



第十二天:河边草坪营地—断桥营地—天格尔达坂—天格尔北营地

早上醒来已经九点钟,三屯河的喧哗声变小了说明上午水位已经下降,天空的明媚透过灰色的帐篷也能够看出。突然,我听到悟空喊我的声音,他喊了第二声我确认没有听错以后立马回应。

悟空应该见到了我的帐篷,他以惊恐的语气呼喊:“我靠!你别动。等我过来。”

我不知他看到了什么,或者我被牛群围住?或者是三屯河的水快要漫上帐篷了?一动也不敢动。

我听见他跑了过来,把外账拉开,看到他眼睛里激动的星星在闪闪发亮,准备问他刚刚发生了什么,他一开口就说:“你吓死我了。昨天我一晚上都没有睡好,醒来好几次,想到你万一滑坠,或者掉河里了怎么办。我昨晚出来找了一圈,以为你会像昨天在绿湖那样神奇地扎营在我们的附近,结果找不到人,今天我想即便把机票退了也要找到你。你胆子怎么这么大,一个人在这里扎营?”

“我能有什么办法......”听悟空这样说,我知道了他是无意的,也就不再心怀抱怨。而且见到他我觉得一切又能恢复从前了。

“道长可能想急着要先走了。我们两个人不赶时间,慢慢地走出去。”悟空有点迟疑缓慢地吐出这句话。他手上拿着保温杯和压缩饼干,让我先吃一点东西,在收帐篷的时候告诉我他今天早上在回来找我的途中居然看到云中鹤和飘住在小木屋里,我喊你的时候他们答应了,结果白高兴一场。

我问悟空还有多少路能到断桥营地,他说昨晚他们也没有走到断桥营地在一块草坪上扎营,我便回想起昨晚赶夜路的途中我不断将淡颜色的石头错看成驴友的帐篷,一次次都以为走到营地了,虚幻的帐篷却一次次演变为坚固的石块,虚幻的帐篷一次次以它们的沉重无边撞击我内心的失落感。

我随悟空走到营地约二十分钟,他指给我看:“就在前面那个有烟的地方,我先过去收拾东西了,你慢慢走不要急。”他就跑向黑烟柱腾腾升起的方向。我走到营地时很吃惊地看到道长了,纳闷他和悟空怎么扎营相距那么远,他走过来帮我把包背了过去,边说:“今天我们两个人慢慢走,多少天出去都可以,我会一直看着你走的,不要和那个人一起了,他居然把两个队友都扔掉。你去他那里把炉头和食物都拿过来。”

“这是发生什么情况了?”我一脸不知所云。

道长看上去非常不开心,他告诉我,昨天答应好了在河谷汇合悟空居然一个人先跑掉,道长在下面等了很久还走错了路,他也是赶夜路才到营地。“没想到他把你也丢了,还和八仙队那群人在烤火。”

我还是没有很明白,问道长:“不要生气了。他上午不是来找我了吗?”

“是我准备要出去报警了他才去找的。昨晚就意思了一下在附近走了一圈。”道长愤愤不平地指着远处的丛林。



我跑到悟空那里去看他正在理东西,问他和道长发生了什么事。“他是在生气我把他丢了害他走错了路。”悟空要平静很多。

“你去和他解释一下吧。他不想和你一起走了,让我到你这里拿回炉头。”

“那你就和他一起走吧。”

我摇头:“你去和他沟通一下吧。三个人一起出去。”

悟空说:“你替我转告他想打架的话等出山以后再打。”

我又回到道长这边与他沟通,道长惊讶地说:“谁要和他打架,我才不和人渣动手。我是不可能再和他一起出山的。”道长背着包往前走,路过悟空身边,悟空将他拦住,准备和他说些什么,此时穿着一身红色冲锋衣的道长突然就像一头愤怒的狮子:“你放开我!人渣,不要碰我!谁要和你说话。”两人有像是要动手的态势吓得我赶紧阻拦,道长闷闷不乐地站在一边。我们得一同往前走,这是必然的事实。道长对我说:“我会一直跟在你的后面的。”

徒步的时候悟空走在最前面,我走在中间,道长远远地跟在后头。这戏剧性的一幕就和在CV点的牧民哑巴家里,道长与悟空为了保护我一整天将我放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隔离开星尘居然如此雷同。只是现在,人与人的关系发生了一些转化。我们休息的时候,道长就远远地靠在后面的某块石头上。

当我们来到天格尔脚下,看到远处的草坪上停着一辆小卡车。这里便是三屯河牛场,天格尔峰脚下的一条碎石机耕路可以通往巴伦台镇。卡车旁边围着几个八仙队的队员,他们好像也想乘卡车出山。“看到车我就不想走路了。要不我们坐车出去吧?”悟空一边徒步一边感慨,他兴奋地奔向小卡车,发现驾驶员不知去了哪。我们走到附近的天格尔南营地,发现带着灰白色帽子的八仙站在堆满废旧气罐和人造垃圾的草坪上,他摇摇头给我们提建议:“攻略上说爬上这个达坂要四个小时,不包括下山的时间,现在两点多,超过三点翻达坂就来不及了,我们今天最好还是在这里扎营,明天一早翻天格尔!”

卡车司机看上去一时半会儿不会来,我们抬头望见云中鹤和飘已经在天格尔的半山腰了,两个黑点正慢慢往上挪移。我们商量以后决定翻达坂到祂北边的营地扎营。



作为北天山卡拉乌成山的主峰,海拔4562米的天格尔峰是昌吉州的最高点,也是三屯河的发源地,突厥语意为“天王峰”。在祂附近,分部着77条现代冰川,其中最著名的一条为科考学家所研究距今480万年且有“冰川活化石”美誉的“一号冰川”。雄奇的天格尔隘口矗立在我们眼前时就已令人望而生畏,顶端铅灰色的裸露岩石以怪异的姿态朝着苍云伸展,它们之间分布着几条浅灰泛白的流沙小道。悟空要直上草坡,道长告诉我安全起见还是沿着马道慢慢往上绕行,他让我和他走在一起。我们回头看见八仙队跟了过来,也在往上爬。悟空依旧在最前面探路,我和道长最后也开始以垂直的之字形切上草坡。一路上道长依然在愤愤地与我说悟空的种种不是,我告诉道长,悟空在昨天和我一起下草坡的时候喊了你两句,然后才在马道上往前跑,他确实以为你先走到前面去了。他说悟空不可能不了解他的性格,他是不会不等人先走的。我一路劝说道长,只希望三个人走V线三个人能够一同出去。他听不进去,与悟空的断交之心意已经非常明显,可让我感动的是道长说他生气主要不是由于悟空扔了他,他在翻达坂的时候对我说:“我也就算了,我这样生气主要是因为他居然把你也丢了,我到营地的时候他还有心情在那里烤火,怎么不想想你没有炉头和食物呢?”我对人性仅有浅薄的了解,但我至少能够区分故意和无意,一个人性从根本败坏的人是危险的因为他的眼睛永远不懂得直视过去,他在犯错的时候没有歉疚反而用淤泥把自己烘托成畸形的圣人。而我两个朋友的心意我已经从他们的话语中明白了,即便我昨天有过短暂的惊慌与内心的失落,甚至丢失了信任,已经不再认为他们会回来找我了,但我现在也都不会再去责怪别人。

“他可能真的是无意的。你不要生气了。我们像走V线第一天那样走。”我几次试图劝说。道长的意思是他不可能再去容忍并且选择原谅。

天格尔达坂最后一段流沙坡很陡,稍有不慎就会滑倒我们的注意力必须高度集中,而且随着海拔的增高气温越低,走到垭口时所有人松了一口气,八仙队的一位大姐像燕子一样开心地张口手臂高呼“我们终于到天格尔了!只用了两个多小时。”其他人都在纷纷拍照。因为我们都知道这是狼塔最后一道难关,过了天格尔剩下的路就比较好走了。

我们还是高兴的太早,因为悟空在找下山的路时发现我们站立的地方只是第一个垭口,我们还得继续往上翻,第二段细石头铺成的闪电状碎坡将近七十度,八仙队刚刚的高呼瞬间变为沉默,我们一声不吭地往前走,悟空在最前面开路。走到第二个垭口的小平台朝上望去是第三段碎石路,要如攀岩翻跃许多突兀的岩石。道长跟在我后面边攀爬边自言自语:“这也太虐了吧......”而我最担心的是这一个个增生的垭口让人看不到尽头,前面的人总是说翻过前面这里就是下山了,但没有一次是准确的,如果不是我的轨迹信号丢失,我真想看一看这段路还有多长。我也是今天才听说他们的领队八仙既没有下载轨迹也没有攻略只在一张纸上写了简单的路书,难怪他们的队伍也早已分裂成好几支,他们队伍里能力强的几个人估计已经出山了,云中鹤和飘两个人形成了一个队走得也不知去向,道长遇到悟空后成为了好兄弟后来又为了照顾生病的他和我们原来的六人小队伍走在一起。

我们到最后一个垭口时已经六点多,八仙队的大姐确认了这是最后一个垭口然后开始高呼。有了这么多人在,深灰色的天格尔峰并不荒凉。道长背对着悟空坐在达坂的一块岩石上休息,悟空悄悄递给我一块压缩饼干叫我给道长但要说是我给的,我拿去的时候道长果然问了一句是谁的食物,我说是我的。他说:“是你的我就吃。”悟空在身后示意我给道长水喝,我把快挂上的瓶子取下来给他,道长在爬山的疲惫过后一脸满足地感叹:“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水,人间美味。出山之后我要请你喝绿茶。”我暗笑后和队伍一起从马道下达坂。垭口上风很大,不宜久留。

晚上临时在天格尔北相对干燥的草坪上扎营,道长对悟空避而远之扎营在八仙队的附近。最后两天东西都扔得差不多了不知道他那里还有没有食物,我在悟空这里煮好面条给道长端了过去。我当晚告诉悟空我已经一路劝说,道长听不进去,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没事,那就老死不相往来呗。”悟空看上去好像并不是很在意但我其实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最不能忍受的是他说我自私,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我。”

“如果你那天不赶去绿湖,或者如果我赶上你了,就不会发生后面这些事了。”我说。

“是哦,如果我没有去绿湖,第二天就不会和大妈队比赛,也就不会把你弄丢了,也就不会和今天这样。可能都是注定的。”悟空想想后,若有所思。“明天我要走得快一点了,后天的机票,你们要是跟得上就一起出去,走得慢我就先走了。本来说找不到你我把机票退了,现在已经把你找到了嘛,我得要赶机票回去了,你们一块走。”悟空好像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我点头说:“我明天要看自己的状态,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状态很不稳定,好的时候可以很快,不好的时候就比较慢了,这种状态不是我自己能决定的。如果赶不上你你就先走吧,道长肯定会和我走在一起的。”我以为今天过后就是告别,悟空和道长没有复合的希望了,我们的新队伍终究无法共同出山,成为狼塔之路上碎裂的一部分。我在绿湖那晚偶然见到流星后许的两个心愿也最终只实现了其中一个。



第十三天:天格尔北营地—头屯河—乔愣格尔达坂(牧房)—小村庄

早起收账的时候我们扔掉多余的食物,不断减轻负重。悟空翻出了两条蜂蜜,让我拿去给道长,也说是我给的。我去道长的帐篷途中正好遇到了他,将蜂蜜递给正在往这边走的他,他却没有回去,继续向悟空的帐篷走去,我心里一怔,以为道长咽不下气想去打架,于是紧紧跟上。

他却满面愁容,语气平和了不少:“悟空,我有话和你说。我昨天那样说你也不对,我和你道歉......”“不用这样说。”悟空连忙说。

道长继续接上他没有讲完的话:“昨天几个大姐和我说了一些,星芽也一路劝我。我也是太生气了,晚上想了很多。星芽端来的那碗面里我看到那些榨菜,那是悟空好不容易才抢过来的,还有昨天那块饼干......”

虚惊一场。我捏了一把冷汗。悟空和道长就这样神奇地复合了,我们三个人又走到了一起。

今天八仙队速度很慢,我们休息了几次没见到他们的身影,我的手机也因没电彻底关机了。先是跳跃过天格尔北的沼泽地,下乱石坡,这时我庆幸走狼塔之前去过博格达,刚开始接触乱石坡的时候它是我最不喜欢的路面之一,但环博好几天都是这种路,已经走成了习惯,现在狼塔这一小段需要跳石的路远远不是问题,下去便是草坡与河谷,到达头屯河交汇处,以及乔达坂林场,经过一片暗青色的松树林。悟空回头说我过河熟练了很多。其实这是从绿湖到断桥营地那一天锻炼的,为了追赶前面的队友来不及换鞋,一个人过了很多次河,尽管有两次不慎踩到河里,但关于合适的落点比跟在别人后面走有了更深的印象。或许独自徒步比团队出行能够成长得更快。所以我本打算出山后在新疆…独自走两条像喀拉俊那样相对安全的休闲线,体验一个人在山野穿越与团队徒步给自己带来的不同感受,由于时间关系最终没有落实。

乔愣格尔达坂是一块青绿色的大草坡,达坂顶上有一座牧房,远处三角形的松树群像彩纸张上面剪下来的卡通画。这是翻得最顺畅的一个达坂,我一口气上到牧房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门背后挂着一张沾满灰垢的羊皮,另外一张像是狐狸皮,却有好看的斑纹,木屋里的垃圾说明显然有驴友曾在这里住过。悟空和道长来了以后我们就没有多停留开始下山,听道长说下去不远处就是村庄了,我们幻想着能在那里吃碗面然后联系车子出山。可路还长着,头屯河上的木桥多了起来,这似乎在说明我们离人烟不远了。我们又拐弯进入深色的峡谷,过一座石桥发现有几座废弃的石屋,里面没有人。沿着告示牌一直下行,见野生的胡杨林以夸张的姿态彰显生命与自然的奇异。

能感觉到今日走了很远,我的腿脚渐渐不听使唤,可能是知道今天能够出山身体倦怠了。道长一路与我谈起南疆的美食,馕炕肉,蜂蜜水,聊着美食似乎能够缓解路程的漫长与无聊。道长回忆起往昔,说以前身在福中不知福,朋友聚会有时还不愿意去,狼塔一路上想吃啥都没有,他准备出山以后好好享受不再这么虐自己了。说得我们越来越饿。当我们看到蒙古包,包着头巾的哈萨克妇女,被泥沙覆盖一半的山羊的头骨,还有围栏里的狗叫声,悟空就说还有两三公里就要到了。天色已至暮晚,迅急的头屯河对面是石头砌成的排房,悟空一个人先过河居然在没有人的房屋里遇到了云中鹤和飘,他们已经联系好了商务车。

天已经黑了下来,头屯河现在的水很大,道长走到上游终于发现了一处水势相对平缓的河道,我们便打着头灯换鞋先后涉水过河,走到排房。道长最后叹了一口气:“九九八十一难,最后还有一关过河。”他的手表上显示,我们今天走了三十几公里。

云中鹤和飘联系的车辆捎上了所有人,天生带着喜感的云中鹤还是老样子,短平头,小红帽,方眼镜,现在裹了一件蓝色的羽绒服,我不记得他在排房时有没有将脖子上似乎已经成为云中鹤象征物的一双溯溪鞋取下来,但他会时不时以忆及往事般的语气与一脸高兴的样子追问我:“快说断桥营地那天晚上你有没有哭,是不是觉得队友抛弃你了?”他还会说:“记得写游记的时候要把我写得好一点。”飘这位大嗓门则在商务车上滔滔不绝,全是对八仙队的意见,满脸写着不快。像极了两位双煞。

我们回到乌市已经快要深夜两点了,飘在接连不断地寻找宾馆,我们三个人便选择先下车找了一家火锅店吃麻辣串,此时我们满脸的饱经风霜感已经到了引人注目的田地,像是三个被紫外线与风沙改造成的落魄的逃犯,却没料想到反而被几位年轻的餐厅服务员投注来无比崇拜与好奇的目光:“你们是不是登山的呀?”我们点头。“从哪过来的?”“狼塔。”“狼塔在哪儿呀?”“在呼图壁县。”

“能给我们三个人拍一张吗?”道长把手机递给那位服务员。



照片上,我们举着罐装可乐与凉茶,非洲棕的脸上是一种想表现出愉悦却笑不出合适表情的疲困。我们身后的火锅广告牌上又魔幻地绘制着几个向着远方与理想招手的红卫兵,居然还配了醒目的文字:“辣得我双脚跳”。悟空去到门口看手机时,道长横躺在座椅上睡着了。





尾记:

悟空早早去了机场,我一觉睡到中午,午后和道长与他在乌市的好友踏雪相聚于餐馆。尽管道长一直劝我赶紧回家不要继续留在新疆走夏特,他很担心过两日他也回内地以后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假如遇到星尘会很危险,且狼塔之行也让道长对这类长线发生的一系列人性之变故深感疲厌,他似乎已经相信临时网约的队伍能够共患难见证真正情义的人真的没有几个。他非常不建议我继续徒步夏特,我让他不要担心。紧接着,就是我手机上的无数个未接电话,我找时间一一回复他们,其中有几个是吉林打的,他正在电话那头向我诉苦,说CV点过后,黑鹰告诉他,我们以后不再是队友,是兄弟了,结果话说完第二天黑鹰就把他的兄弟吉林扔在了天格尔达坂上,吉林一个人没有锅和炉头,最后是老王二人队伍帮助了他带他一起出的山。“早知道我跟你们一起走了。你还有悟空和道长,我走到最后只剩下我自己了。哎,人性呐......”吉林唉声叹气,言语里满是后悔。

我向道长示意,牧民哑巴家那天真被他和悟空料到了。我却未曾想到黑鹰的转变竟然如此之快,我也由此相信了他当时为了甩掉我们不惜将他的队友引入危险河谷之事并不是出于无意,我回想起那天他惊慌又陌生的神色、他积压已久早已掩饰不住的不满......

我们对此皆缄默心知,闭口不谈,只在六个人的微信小群里结清了账单。一个星期后,他在“美篇”里发布了游记《狼塔诱惑》(之一、之二),并配了很多有醒目黑鹰logo水印的狼塔照片。我们吃惊地发现他在游记中将他所有的队员逐一指责,并把他自己故意而为之的过错以生硬牵强的理由进行辩解转而烘托地光辉高大,就像一座舍己为人不耻于藏污纳垢自带主角光芒的圣母像。

《狼塔诱惑》(之一)在一棵树营地悟空失温并且发烧的那日黑鹰写道“最终在金钱时间和生命之间,我选择了生命,其它都已不再重要。”并附加了一句“原10人对的影子说:小伙子你很幸运,遇到了一个负责人的好领队。”我应该不懂黑鹰是如何以一种自我感觉良好甚至引以为傲的虚渺幻想写下这些文字的,在他领错路致使两个队伍的人以临近崩溃的状态连续涉大水三十几次,第一个过河拉绳子的悟空到营地后突然发烧,在那个不前不后找不到救援(无人携带卫星电话附近也没有牧民和马帮)的地方全队留下来等他恢复是理所当然,如果黑鹰想带队走了这还是人吗。他却在游记上把自己做了一次人光辉地书写了一笔。

我原本直到出山以后的好几天里都无法想通黑鹰的转变,就像京剧换脸那样使人瞬间看到东方的魔幻与茫然。之前,他严格筛选队员,为此次的行程出谋划策,尽量考虑并关照到每一个人,徒步的前几天他很负责地要看到所有队友都渡过危险路段才放心地往前走,我还记得一棵树营地的那天上午他批评了我使险些误认歧途的自己有所醒悟,他一直强调过队伍要走在一起防止出现看不见的意外,还有小冰湖营地的暮晚时分当我独自走到下过雨的乱石坡的深沟里打水,黑鹰注视着我安全地走回营地并帮我把锅具端放到外账前才回到他自己的帐篷里,以及我和星尘在小木屋断交后的那天夜晚他和吉林喊我与他们共进晚餐,这些人性里温暖的片段在流逝的记忆中依然有着它们的余温。

直到我看到《狼塔诱惑》从黑鹰的字里行间终于明白他那种京剧换脸般的转变绝非出自偶然。徒步第八天他将故意甩掉队友将我们引入危险河谷的行为完全归结于追旅者拿公共气罐,因为他的气罐快要用完了,而那日上午我告诉过黑鹰我这里还有三个气罐其中两个是已经离队的星尘留下的,由于我已经收拾好背包不方便取了便答应黑鹰到了CV牧民点再给他一个。当我和悟空道长三人终于赶到牧民点,悟空敏感地意识到了黑鹰的想法于是告诉他不打算走V线了,我也同悟空与道长一起出山,黑鹰才终于感到轻松让我们纷纷签离队协议,又担心我们反悔来不及喝刚买的啤酒便匆忙地带着吉林离去。

“我知道:当时悟空到达CV牧房是在生我的气——怪我没等他们。呵呵,领队不是这么好做的,需要你的时候你是领队,不需要你的时候,狗屁都不是!7天中哪天我不是在等候或走在最后一个收队的,我也是同行队友之一,我为什么要付出那么多?就为了一个领队的虚名?你错了!我是作为一名同行队友对互助的认识。请真正理解AA户外的独立于公平!”(见《狼塔诱惑》(之一))

“签完散队,我一身轻松,付了羊肉款准备继续V线,这时吉林说和我一起走,那就一起走吧,一起走和带队跟走是不同的,前者不用担心,后者要担心对方。”(见《狼塔诱惑》(之一))

在翻跃危险的天格尔达坂途中黑鹰扔掉没有炉头气罐没有轨迹的吉林后是这样解释的:

“退一万步说,CV路口已散队,你我只是驴友一起走而已,我怎们走已是我个人的事了。正如老年纪人说的——帮多了就成为了习惯。”(见《狼塔诱惑》之二)

并一再于游记中强调“帮吉林烧好水和晚餐(散队了,这已不是队友间互助范围了,是驴友间的帮助,请明白这点区别。)”(见《狼塔诱惑》之二)

可以看出,一个被责任牢牢绑缚在一纸协议上的人是多么地机械与冷漠,因为撕去那张纸也就撕掉了黑鹰虚假的外皮,他深感负担已卸人终于可以为所欲为,所以互助成为一种需要放在秤砣上称斤论两的施舍。

徒步前黑鹰为我们两两分组,为了减轻负重建议两人拼锅,倘若他还有一点良心为赶车票抛弃吉林之前黑鹰完全可以提前告诉他让他与别的队伍走在一起,因为黑鹰不可能不知道吉林的身上没有这些必要的装备。若不是有着十多年户外经验的旅者早早了解到长线上可能发生的变故,原本与黑鹰一组的他也知道要自带锅具,不然他同样会成为被动的对象。在黑鹰眼里,生命不及一张车票。与他之前在《狼塔诱惑》(之一)里说的“最终在金钱时间和生命之间,我选择了生命,其它都已不再重要”这种刻意营造出来的圣母形象形成巨大的反差。当我重新回顾起那些曾经流逝如隐没于宇宙辰星般的温暖片段,立即又想到这点滴虚假的亮色不过寄生于一纸协议(嫁接着对于承担责任的深深恐惧)而非产自一颗有温度的心灵,我感到的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厌恶。

黑鹰拍摄的一张取名为《匆匆行者》的照片里,他戴着墨镜,脸部蒙着花色头巾,一只脚踩跨在歪倒的北山羊角上,好像想表现出一个征服者胜利的模样:他的眼睛看着达坂,背景则是毫无生气的绿湖。这种自大到藐视一切生灵的姿态恰如其实地刻画出了黑鹰自身的形象。我记得这绿湖营地是我发现悟空帐篷的那天早上,我也注意到了这对羊角,那时候它已经被后来的人摆放得端端正正,就像绿湖一带的守护神。在乌孙古道阿勒佩斯乌侠克河谷树林营地我也曾看到过一对北山羊角,它靠在一棵粗硕古松的前面同样被摆放得端端正正,很少有驴友来到这里不是对自然生灵心怀敬畏的。



黑鹰在美篇发布了他的游记后吉林终于压抑不住将黑鹰在狼塔的种种行为于群内公开,黑鹰在他自己的QQ群里踢掉了所有他不满意或者顶撞他的人,在我们的六人微信小群里被所有队友质问后他自己退群(被狼塔几个队公认为人渣的星尘早被黑鹰从QQ群里踢出,微信群则是星尘主动退的,现在群里加上原属八仙队的道长总共五人)。然后,黑鹰删去了游记中除星尘外所有指责我们的内容才将其发布于8264论坛。气急的吉林在下面留言说了很多言论激昂的话,因为他打着无锡黑鹰探险队的旗号做了自己的旗帜、logo、红布条,照片上打满水印(一个AA组织魔幻般得又像一个商业队),在我们一路替他做完宣传的事情他也觉得再没有能力协调队伍后逐一将他的队员抛弃。

我觉得黑鹰没有必要发布那个“美篇”,导致触发所有队友内心的真实意见,然后又只敢在公共论坛上发布删减版的游记内容。他或许没有办法向QQ群里和他身边认识的一些不知情况依然在崇拜他的朋友解释自己为何是一个人出山的,就以指责所有队员转而烘托出他自身高大无瑕的低级手法写了那篇游记。所以他的每一行文字透露出来的观念与个人情感都让人觉得怪异又不舒服。

自黑鹰那天上午为甩掉队友慌乱地将我们引入河谷的那一刻起不止于那张机械般的协议而是从内心的认可上他就已经不再是我们的领队。

队友希望我能将事情阐释清楚,我怀着种种复杂的情感记录下我的狼塔之行。如果没有我的几个队友以及河源峰带来视觉上与心灵的启示,我可能会在一条错误的道路上行走到难以回头的地步,以新驴的无知和对户外理解的偏见蒙蔽了我本应观看美好自然细节的视力,忘记了我是怀着热爱才去踏足森林与雪山,更重要的,是对所有生命的尊重与关怀。没有将这些作为前提,徒步很容易演化为一种狭隘的角逐模式,很容易在疲惫更或危难的时刻走向背离人性的一面。相对而言,走法已不重要,无论爱好虐徒还是喜欢休闲地完成一条路线,能有志同道合愿意患难与共的队友已经非常难得,他们决定了一条线路给予所有人徒步过程的质量。

我无意看到黑鹰拍的一张我们围坐一起烤火的照片,那天是在一棵树营地,许多人的装备湿透了,生病的悟空躺在他的帐篷里,前一天落水装备全湿的我和照顾悟空又帮我俩煮好早饭的道长也都坐在他的帐篷里,景深是由于曝光而消失了具体轮廓的河源峰。我们三个人最终走到了一起,没有一纸协议,只因这些微巧的共性而产生关联,它在预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那天一棵树营地上会跳舞的柴火和V线哑巴家的二十串羊肉及鸡爪子盆附近羊圈营地没有看到星空的夜晚却发现了被一大群野骆驼包围的清晨一样得令人感到狼塔的温暖愉快。


星芽

完稿于2018.11.8

另:感谢几个队友提供的狼塔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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