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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本文以"山岳精神范式"为理论框架，采用历史文献分析与案例研究相结合的跨学科方法，系统探讨了中国山岳文化认知模式的转型路径及其空间实践响应。研究表明，五岳体系、三山文化与"十大非著名山峰"评选分别对应"君权秩序""文人审美""个体觉醒"三重精神范式。其嬗变轨迹深刻反映了中国社会从"神权-王权主导"到"精英文化主导"再到"大众个体主导"的认知模式转型，同时也是不同历史时期社会主体对山岳空间进行表征、规划与体验的实践过程。这一过程既体现了传统文化中人地关系的延续性与创新性，也展现了现代性语境下个体通过空间实践寻求存在意义的时代特征。


关键词：山岳文化；精神范式；认知转型；空间实践；人地关系 (Human-Land Relationship)


Title: The Evolution of Spiritual Paradigms in Chinese Mountain Culture and Its Response in Spatial Practice


Abstract: Employing the theoretical framework of the "mountain spiritual paradigm" and an interdisciplinary approach combining historical document analysis and case studies, this paper systematically explores the transformation path of the cognitive model of Chinese mountain culture and its response in spatial practice. The research indicates that the Five Great Mountains system, the Three Mountains culture, and the selection of the "Top Ten Non-Famous Peaks" correspond to the triple spiritual paradigms of "imperial order," "literati aesthetics," and "individual awakening," respectively. Their evolution trajectory profoundly reflects the transformation of Chinese society's cognitive model from "divine-monarchical dominance" to "elite cultural dominance" and then to "mass-individual dominance." It is also a practical process in which different social subjects in various historical periods represented, planned, and experienced mountain space. This process not only reflects the continuity and innovation of human-land relationships in traditional culture but also demonstrates the characteristics of the era in which individuals seek existential meaning through spatial practice in the context of modernity.

Keywords: Mountain Culture; Spiritual Paradigm; Cognitive Transformation; Spatial Practice; Human-Land Relationsh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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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言


山岳作为重要的地理空间和中华文明的精神载体，其文化意义的建构始终处于一个动态的过程中。从帝王封禅的五岳到文人寄情的"三山"，再到当代户外爱好者推崇的"非著名山峰"，山岳的文化内涵与人地关系随着社会结构的变迁而不断重构。既有研究多集中于单一维度：历史学视角关注五岳的政治与祭祀功能（辛德勇，2018），文学研究侧重"三山"的审美意象与诗词书写（王兆鹏，2005），社会学研究则探讨户外运动的群体特征与文化认同（李红涛，2020）。然而，缺乏从人文地理学视角，对山岳文化整体演变逻辑及其背后"空间实践"响应的系统性分析。


本文基于"山岳精神范式"分析框架，旨在从人地关系的角度探讨：从五岳体系到"非著名山峰"评选，中国山岳的文化意义发生了怎样的范式转换？这种转换如何反映中国社会认知模式的深层变迁，并体现在具体的空间实践之中？通过对五岳、三山、"十大非著名山峰"的历史脉络与现代实践的交叉考察，本文试图揭示山岳精神从"神权-王权秩序"到"文人审美寄托"再到"个体存在实践"的三重嬗变，进而阐释中国社会从集体叙事向个体觉醒的认知转型及其空间生产过程。


2 文献综述与理论框架


2.1 相关研究回顾


山岳作为人地互动的关键场域，其文化意义研究已形成多学科参与的丰富谱系，大致可归纳为以下三个方向：


1. 山岳的政治历史地理研究：此方向聚焦于山岳在国家建构与权力秩序中的功能。历史学与政治地理学研究表明，五岳四渎的祭祀体系是古代"君权天授"宇宙观的制度化体现，其空间布局与"五行方位"学说相契合，构成了一个象征王朝疆域与合法性的神圣政治空间（辛德勇，2018）。封禅、改封、移祀等历史事件，均被解读为中央政权通过操纵山岳符号来强化疆域控制与文化整合的空间治理策略（陈来，2004）。

2. 山岳的文学审美与"地方感"研究：文学与美学领域深入探讨了"三山"从神话仙山到文化名山的转型。研究指出，魏晋以降文人阶层的兴起，通过山水诗、游记、山水画等艺术实践，将山岳从祭祀对象转化为审美对象与精神家园，赋予了其"可对话性"（王兆鹏，2005）。此过程实质上是一种"地方感"（Sense of Place）的创造，文人士大夫将个人的情感、理想与哲理投射于山岳，使其从自然的"空间"转变为充满人文意义的"地方"（Tuan, 1977）。

3. 山岳的现代性、旅游与空间实践研究：社会学与人类学近期研究关注现代性背景下大众与山岳的新型互动。研究聚焦于户外运动群体通过徒步、登山等身体实践，以及AA制、网络社群、草根命名等社会组织形式，自下而上地重构了山岳的空间意义与文化权威（李红涛，2020；张珣，2016）。这类研究常将此类活动置于"风险社会"、"自我认同"与"存在主义"的框架下探讨，揭示了其作为现代个体寻求超越与生命意义的体验性空间的特征。


综上，既有研究为本课题奠定了坚实基础，但存在以下局限：第一，多学科视角相对割裂，缺乏整体性分析框架；第二，对山岳文化变迁的解读多停留在观念史层面，未能充分揭示其作为一种空间生产过程的内在机制；第三，与人文地理学核心理论的对话尚不充分。本研究旨在弥补上述不足。


2.2 "山岳精神范式"与空间生产理论


本文引入"范式"理论（Kuhn, 1962），将山岳文化视为"解释山岳意义的认知框架"。具体而言，"精神范式"指特定时期内社会成员共享的关于"山岳是什么、有何意义"的共识体系，其转换对应社会结构与价值体系的深层变革。


本研究进一步与人文地理学理论对话，将"范式"的嬗变视为空间生产（Lefebvre, 1991）的过程。不同的精神范式，实质上是不同社会主体（君王、文人、大众）对山岳空间进行表征（conceived space）、规划（perceived space）和体验（lived space）的不同方式。五岳是王权表征的神圣空间，三山是文人体验的审美空间，而非著名山峰则是大众通过身体实践建构的体验性空间。这一分析框架将文化意义的变迁锚定于具体的空间实践，旨在为山岳文化研究提供一个融汇历史与地理的跨学科视角。


3 研究方法与案例选择


3.1 研究方法


为实现研究目标，本文采用跨学科研究范式，综合运用以下三种研究方法：


1. 历史文献分析：系统梳理与解读《周礼》《史记》《读史方舆纪要》等历史典籍，析出古代山岳祭祀、封禅仪式的政治地理意涵；同时，整理诗词、游记、方志等文献，勾勒"三山"文学意象的演变轨迹与文人空间实践的细节。

2. 案例研究：选取典型山岳案例进行深度剖析，通过比较不同案例所蕴含的精神范式与空间实践模式，揭示山岳文化嬗变的内在逻辑与动力机制。

3. 跨学科综合比较：整合历史学（政治功能）、文学（审美意象）、社会学（群体行为）及人文地理学（空间生产、地方感）的理论视角与研究方法，构建一个综合分析框架，避免单一学科视角的局限性。


3.2 案例选择依据


案例选取遵循典型性与代表性原则，确保其能清晰对应不同的"精神范式"：


1. 五岳体系（泰山、华山、嵩山、恒山、衡山）：作为历代官方祭祀体系的核心，是"君权秩序"范式最权威、最稳定的代表，完美体现了王权对山岳空间的神圣化表征与政治性规划。

2. 三山文化（黄山、庐山、雁荡山）：其从神话仙山到文化名山的转型历程，是"精英审美"范式形成与成熟的典范，集中展现了文人士大夫阶层如何通过艺术与实践将山岳空间转化为审美性的"地方"。

3. "十大非著名山峰"（韭菜岭、船底顶、火岭雪岭等）：其评选（《中国国家地理》，2009）及随之兴起的户外热潮，以其去神圣化、大众参与和个体体验的特征，成为"个体觉醒"范式在当代的标志性事件，揭示了大众通过身体实践对山岳空间进行的再定义。


通过上述案例的交叉考察，本文得以纵向贯通中国山岳文化从传统到现代的演变历程，系统分析其精神范式与空间实践的转型路径。


4 山岳精神范式的三重嬗变与空间实践


4.1 第一重范式：五岳——王权表征的神圣空间秩序


五岳体系的形成是古代"天人合一"宇宙观的空间表达。《周礼》将五岳纳入国家祭祀体系，通过"五行方位"构建"天人对应"的政治地理秩序（陈来，2004）。封禅大典是这一范式的顶峰，秦始皇、汉武帝等通过"祭天告成功"的仪式，将皇权合法性锚定于"天命"，从而将山岳空间表征为王权的神圣象征（《史记·封禅书》）。


其空间实践体现为官方的祭祀建筑（如岱庙）、封禅古道、以及象征王朝疆域的精神界碑（顾祖禹，1955）。明代北岳从河北曲阳移祀山西浑源，正是基于"恒山为京畿屏藩"的政治-空间战略考量，体现了王权对空间秩序的绝对主导。名山建筑的规制与布局亦深刻体现了礼制秩序（张剑葳，2022）。


4.2 第二重范式：三山——文人体验的审美性地方


至魏晋南北朝，随着南方经济文化兴起，"三山"逐渐从海上神山具象为黄山、庐山、雁荡山等名山（周勋初，2008）。文人阶层的介入是其转型关键。谢灵运的山水诗、李白的浪漫吟咏、苏轼的哲理思考，共同将山岳从祭祀对象转化为独立的审美对象，赋予了山岳"可对话的精神知音"属性（王兆鹏，2005）。


其空间实践体现为文人墨迹（摩崖石刻）、山水画作（如新安画派）、以及书院（如白鹿洞书院）的兴建。文人通过诗词、绘画和讲学等活动，在山岳空间中注入了个人的情感与哲理，将其建构为一个供人栖居、冥想的审美性地方（Tuan, 1977），实现了从"神圣空间"到"审美空间"的转变。道教宫观与自然环境的融合，进一步强化了其人文与自然相交融的景观特质（王瑞琦，2021）。


4.3 第三重范式：非著名山峰——大众实践的存在性地方


2009年《中国国家地理》"中国十大非著名山峰"评选，标志着山岳文化范式的现代转型。其评选标准刻意剥离历史光环，强调"未被定义的自然本真"，体现了去神圣化与大众参与的双重特征。


其空间实践彻底颠覆了前两种范式。大众（"驴友"）通过GPS轨迹、轻量化装备、AA制社群等技术与社会组织，自下而上地重新规划了山岳空间的利用方式。他们自发命名"伤心大草坡"、"绝望坡"等草根地名，以民间话语消解了官方与精英命名的权威性，完成了对空间的"草根式规划"。这种通过极限挑战、身体力行的方式，其核心是通过自我选择与挑战来界定存在价值（Camus, 1955），是将山岳空间转化为个人寻求生命意义的存在性地方（Existential Place）的过程，深刻反映了现代个体意识觉醒与风险社会（Beck, 1992）的特征。


5 结论与讨论


从五岳到"非著名山峰"，中国山岳的精神范式经历了三重转换，其本质是山岳空间从"王权表征的神圣空间"到"文人体验的审美空间"再到"大众实践的存在空间"的生产与再生产过程。这一过程深刻揭示了中国社会认知模式的转型——从"神权-王权主导的集体叙事"到"精英文化主导的审美共谋"最终转向"大众个体主导的意义建构"。


需要强调的是，三重范式并非简单的线性替代，而是呈现出复杂的交融共生关系，体现了中国文化"多元一体"的特征。当代人登泰山仍会为"封禅石刻"震撼，游黄山仍能体会"新安画派"的意境，穿行"非著名山峰"时亦可能因"古道遗迹"触发历史联想，这种"文明记忆与当代实践的辩证统一"（Halbwachs, 1992），正是人地关系复杂性与动态性的生动体现。


本研究从人文地理学的空间视角，为理解中国山岳文化的演变提供了一个新的分析框架。未来研究可进一步运用深度访谈、参与式观察等田野方法，对"非著名山峰"的空间实践路径与社会影响进行量化与质性相结合的深入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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